艾尼路抬起头,看向穹顶那道裂缝。
身体开始缓缓上升,双脚离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来。
透明雷霆在他周身流转,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他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身形在洞穴中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直冲穹顶那道裂缝。
赤犬仰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光芒,瞳孔里倒映着最后一丝乳白色的光。
然后光芒消失了。艾尼路穿过了裂缝,穿过了岩层,穿过了海水,冲出了海面。
洞穴暗下来。只剩下岩壁上那些残存的发光晶体在散发着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芒。
赤犬躺在碎石堆里,胸膛上的大洞还在渗血。
他的眼睛盯着穹顶上那道裂缝,裂缝边缘有几块碎石在晃动,随时可能坠落。
“他……走了?”
青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沙哑、虚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赤犬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那个人是走了,还是去做什么别的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们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藤虎跪在地上,右手摸索着找到了歪倒的杖刀。
他的手指触到刀柄上那些熟悉的纹路,握紧,把刀从碎石里拔出来。
刀身上沾满了灰和血,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他出去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洞穴深处的黑暗中,碎石滑落的声音停了。
多拉格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离开了。
海面上,天空灰蒙蒙的。
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海面。
风很大,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浪,拍打在军舰的船舷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数十艘军舰呈扇形排列,包围了整片三角漩涡海域。
最大的三艘在正中央,那是三大将的旗舰。
其余的中型军舰和小型巡逻舰分布在四周,炮口全部对准海域中央那座白色巨塔。
旗舰甲板上,一个年轻的海军少校举着望远镜,盯着巨塔顶端的石门。
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环上转了转,把画面调得更清晰一些。
石门敞开着。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动静吗?”
旁边的士兵问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少校摇了摇头。他已经盯着那扇门看了快一个小时了,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出来。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脊背发凉,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放下望远镜,搓了搓发酸的眼睛。再抬头的时候——
他愣住了。
巨塔顶端的石门里,有光。
那是一道光柱。乳白色的光柱从石门中射出来,直冲云霄。
光柱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边缘光滑得像被切割过的玻璃。
光柱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速度太快,看不清是什么。
然后光柱炸开了,扩散开来。
光柱从顶端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花,像一颗炸开的恒星。
乳白色的光芒在一瞬间照亮了整片海域,把灰蒙蒙的天空照得雪白,把深蓝色的海水照得透亮。
少校的眼睛被晃得睁不开。他抬起手臂挡住脸,眯着眼透过指缝看出去。
光芒散去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悬浮在巨塔上方百米处,周身包裹着透明的雷霆。
它的身形在膨胀,一秒比一秒大。十米,二十米,五十米——还在长。
少校的嘴巴张开了,想喊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个东西长到一百米的时候,他看清了轮廓。
那是人的形状,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是人。
两百米。五百米。一千米。
它停下的时候,高度已经超过了一千米。
一千米是什么概念?海军本部马林梵多的那座主楼,从地基到塔尖才两百米。
五个马林梵多叠起来,才到它的腰。
巨人的身体由五种颜色的雷霆构成。
蓝色的雷霆在脚底翻涌,像海浪,像云团,托着整具躯体。
金色的雷霆在腿部流转,像铠甲上的纹路,每一道都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红色的雷霆盘踞在躯干,像肌肉的纤维,每一次呼吸都会膨胀收缩。
紫黑色的雷霆缠绕在双臂,像两条巨龙,在手臂上盘旋、游走、咆哮。
透明雷霆包裹着头部。
那些雷霆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们扭曲了周围的光线,让巨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只有两只眼睛是清晰的。
两团透明雷霆在眼眶里旋转,像两颗微型的星系,像两个通往虚无的深渊。
巨人低头俯瞰着海面上的军舰。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旋转的雷霆。
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他们。
是一个一个地看,像神在审视人间,像法官在宣读判决。
少校的望远镜从手中滑落,掉在甲板上,镜片摔碎了。
他没有低头去捡,甚至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个千米高的巨人,嘴唇在哆嗦。
“神……”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哭腔。
他不信神,从来不信。
海军学校的教科书里没有神,海军的军舰上不供奉神,海军的训练场上不祈祷神。
但此刻,他信了。因为除了神,没有东西能长成这样。
“万雷。”
巨人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五种颜色的雷霆同时震动,发出同一个音节。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不像声音,更像是天地本身的震颤。
整片海域都在抖。海水在翻涌,浪头从海面上升起来,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军舰在浪头上被抛起来,又砸下去,甲板上的士兵被甩得东倒西歪。
有人撞在船舷上,有人被甩进海里,有人死死抓住缆绳,手指勒出了血。
无数道透明雷霆从巨人身上释放。
那些雷霆从巨人的双臂上涌出来,从躯干上涌出来,从双腿上涌出来,从头顶上涌出来。
它们在空中翻涌、咆哮、撕咬,像无数条被释放的游龙。
每一条都有水桶那么粗,长度从几百米到几千米不等。
它们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网格里是翻涌的云层和刺目的光芒。
然后它们落下来了。
第一道雷霆劈在一艘中型军舰的甲板上。
军舰从中间被劈成两半,断面边缘的钢铁被熔化,滴落进海里,激起白色的蒸汽。
船上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雷霆中化为了灰烬。
第二道雷霆劈在一艘小型巡逻舰上。
整艘舰从水面上消失了,连碎片都没剩下。
海水在雷霆中汽化,形成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凹陷。
周围的海水涌过来填满凹陷,激起一圈圈巨大的涟漪。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雷霆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
一艘军舰的弹药库被引爆了。
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把周围的几艘小船都掀翻了。
船上的炮弹在爆炸中四散飞射,在海面上炸开一团团水柱。
又一艘军舰的桅杆被雷霆击中,倒下来的桅杆砸在船舷上,把甲板砸出一个大洞。
海水从洞口涌进来,船头开始下沉。
一艘大型军舰试图转向逃跑。
舵轮被打得飞快,船头刚刚转了一半,一道雷霆劈在船尾,把整个舵舱炸飞了。
军舰失去控制,在原地打转,又被下一道雷霆劈中船舷。
整艘船侧翻过来,龙骨朝天,缓缓下沉。
海面上火光冲天。
数十艘军舰同时燃烧的火光把天空都映红了,浓烟滚滚升腾,遮住了半边天。
海水在沸腾,蒸汽弥漫,能见度不到十米。
蒸汽中有烧焦的味道,有钢铁熔化的味道,有血腥的味道。
幸存的士兵们跳进海里拼命游。
有人抱着木板,有人抓着缆绳,有人只是徒手划水。
但雷霆在水中传导得更快,每一道劈进海里的雷霆都会让周围数十米范围内的海水带电。
那些在海里挣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翻涌的海水中。
有的被雷霆直接击中,身体在那一瞬间碳化。
有的只是被电击麻痹,失去意识后沉入海底。有的被浪头卷走,消失在浓烟和蒸汽中。
赤犬被一道雷霆吞没了。
他从洞穴里挣扎着爬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那道雷霆劈下来。
他举起左臂,试图用岩浆抵挡。
岩浆和雷霆在半空中相遇,僵持了不到一秒,岩浆就被汽化了。
雷霆轰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在雷霆中扭曲、痉挛、碳化。
岩浆从皮肤的裂缝中喷溅出来,又被雷霆蒸成气体。
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声音就断了。
身体化作一团焦黑的残骸,从半空中坠落,掉进翻涌的海水里,被浪头卷走。
青雉紧随其后。
他从巨塔的石门里冲出来,左臂上凝聚着最后一丝冻气。
他试图冻结海水,在冰面上逃生。
但他的冻气刚刚接触到海面,一道雷霆就劈了下来。
冻气被撕碎了。
那些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冰霜在雷霆面前脆得像纸,一片片碎裂、融化、蒸发。
雷霆轰在他背上,他的脊椎在那一瞬间断裂了,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的身体向前扑倒,脸朝下摔进海里,再也没有浮起来。
藤虎是最后一个。
他拄着杖刀从石门里走出来,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的见闻色捕捉到了那些雷霆的轨迹——没有规律,没有死角,无处可逃。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防御。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闭着眼睛。
杖刀插在身边的岩石上,双手交叠放在刀柄上,姿态平静得像在冥想。
一道雷霆劈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在雷霆中燃烧、碳化、崩解。
杖刀从刀柄处断裂,上半截飞出去,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刀尖朝下插进海里,沉了下去。
他的身体化作灰烬,被海风吹散。
海面上安静了。
火光还在燃烧,浓烟还在升腾,海水还在翻涌。
但没有人声了。没有喊叫,没有惨叫,没有求救。
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只有海浪的拍打声,只有蒸汽的嘶嘶声。
数十艘军舰,一艘不剩。有的沉了,有的烧了,有的碎了。
海面上漂浮着残骸——木板、缆绳、破碎的帆布、烧焦的旗帜。
那些旗帜上的海鸥标志被烧得残缺不全,在浪头中沉浮。
数千名海军士兵,一个不剩。
有的化成了灰,有的沉了底,有的被浪卷走。
海面上看不到一个活人,听不到一声呼救。
千米高的巨人矗立在海面上。
五种颜色的雷霆在他周身流转,照亮了整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眼睛是两团透明雷霆,俯瞰着这片被毁灭的海域。
他的表情冷漠。
嘴角没有笑意,眉头没有皱起,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像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像踩碎了路边的几块石头。
他收起雷霆。
那些从他身上释放出去的游龙一条接一条地收回体内。
蓝色的、金色的、红色的、紫黑色的、透明的。
五种颜色的雷霆依次收敛,像潮水退去,像夜幕降临。
巨人的身形开始缩小。
从一千米缩到五百米,从五百米缩到一百米,从一百米缩到十米,从十米缩回正常人的大小。
雷光散去。
艾尼路悬浮在半空中,双手插在口袋里。
衣服上没有褶皱,头发没有乱,呼吸平稳得像刚睡了一觉。
他低头看了看海面上的残骸。
烧焦的木板在海浪中沉浮,破碎的帆布缠在残骸上,一面烧了一半的海军旗帜被浪头推到他脚下。
他看了一眼那面旗帜。海鸥的标志还在,但只剩一半了。
另一半被烧成了灰,和海水混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那座白色巨塔。
巨塔还矗立在海面上。
塔身上的古老文字在阳光下闪烁,塔顶的王冠翅膀标志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八百年的封印,八百年的沉睡,八百年的等待。
今天,它等到了该等的人。
艾尼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面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道空间裂缝在他面前展开。
裂缝的边缘光滑得像镜面,另一边是那片安全空间。
那座完整的古代城市坐落在雷霆编织的平台上。
每一栋建筑都在原来的位置,每一条街道都保持着原来的走向。
白色的墙壁在发光。精密的机械在运转。古老的文字在闪烁。
他迈步走进裂缝。
身后,空间裂缝缓缓闭合。
海面上只剩下残骸、浓烟、蒸汽,和那座矗立了八百年的白色巨塔。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浓烟吹散了一些。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巨塔的塔身上。
那些古老的文字在光芒中流动,像在诉说,像在歌唱,像在告别。
八百年的秘密,今天重见天日。
然后,又被一个人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