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坐在生了火墙的屋里，手里拿着一根在炉子里烧热的铁火钳，小心翼翼地卷着额前的刘海。
在这个年代，满头大波浪是会被胡同口的大妈戳脊梁骨的。
但白薇薇爱美，她只能用这种土法子，给自己烫个时髦的刘海卷，再配上那件从海市寄回来的米色双排扣呢子大衣。
看着镜子里那个洋气高傲的自己，白薇薇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司大哥果然还是在乎我的。”她放下火钳，对着镜子抿了抿嘴上的红纸：“那个小堂测验，分明就是给我准备的台阶。”
“他肯定是看不惯夏瑾安那个个体户在课堂上瞎搅和，又不好当面批评，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只要我考了第一，把那个只有初中文凭的乡下丫头踩下去，司大哥就能顺理成章地让我当回组长，甚至……让我单独辅导。”
想到这儿，白薇薇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起身，从柜子里翻出那双平时舍不得穿的小牛皮鞋，擦了又擦。
“爸！”她推开书房门，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到时候测验，您可一定要去给我压阵。”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咱们大院真正的才女！”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天气进入十一月之后骤然冷得可怕，根本让人不想起床。
司北萧特意调了休。
他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骑着一辆借来的挎斗摩托车，载着裹得像个棉花包似的夏瑾安，直奔万瑞食品厂。
摩托车的挎斗里，还塞着一个盖着油布的铁疙瘩。
到了厂门口，寒风呼啸。
陈解放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冻得直跺脚，却还是伸长了脖子等着。
“哎哟！司工！夏同志！”
一看车来了，陈解放赶紧迎上来，呼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眼镜片。
“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自从签了代工合同，万瑞这死局算是盘活了。
虽然利润被夏瑾安分走了一大块，但好歹机器转起来了，工人有活干了。
听说司工搞了个技术革新的新玩意儿，陈解放哪敢怠慢。
“陈厂长，外面冷，咱们直接去车间。”
司北萧摘下皮手套，动作利落地指挥几个工人：“轻点抬，别磕着电机。”
几个人哼哧哼哧地把那台看起来有些粗糙的铁家伙抬进了车间。
这机器外壳是用废旧钢板焊的，焊缝虽然打磨过，但还透着股粗犷的工业风，跟旁边那些精密的进口设备比起来，像个土包子。
万瑞的几个老师傅围过来，眼里多少带着点怀疑。
“这、这就是自动削皮机？”
“看着像个大号搅拌机啊，能行吗？”
夏瑾安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睛却亮得惊人。
【土？这叫军工实用主义美学！】
【待会儿让你们见识见识，啥叫效率！】
司北萧没废话，熟练地接通电源，检查线路。
“倒土豆。”
工人们抬起一筐带着冰渣和泥土的冻土豆，哗啦啦倒进了进料口。
司北萧按下那个红色的启动钮。
“嗡——轰隆隆——”
整个车间的地面仿佛都跟着震了震。
机器内部特制的磨砂滚筒飞速旋转，土豆在里面翻滚、摩擦，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陈解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动静，别是把土豆给砸碎了吧？
两分钟，仅仅两分钟。
“停。”
司北萧拉开出料闸门。
“哗啦——”
一个个圆滚滚、黄澄澄的土豆，顺着出料口滚了出来，落进了下面的竹筐里。
没有泥，没有皮，除了个别芽眼需要人工修一下，表面光滑得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
全场死寂，只有机器还在发出余热的轻响。
陈解放瞪大了眼，颤抖着手捡起一个土豆，摸了摸那冰凉光滑的表面。
“这……这这也太神了！”
“皮去得这么薄？一点肉都没浪费？”
旁边的老师傅也傻了眼，赶紧掐着表算了算。
“厂长！一百斤土豆！两分钟！”
“这要是人工削，大冬天的手都冻僵了，十个熟练工也得干半小时啊！”
在这天寒地冻的东北，能把手从冷水里解放出来，这简直就是救命的神器！
陈解放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一把抓住司北萧的手，语无伦次：“司工！这机器、这机器我要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司北萧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份盖着修造所红章的文件。
“陈厂长，这是我们修造所技术革新攻坚组的成果。”他声音沉稳，“电机是回收利用的，但核心的滚筒涂层是我们所里的独家技术。”
“这是支援地方建设的项目，我们所长批了，可以调拨给你们使用。”
夏瑾安适时地走了上来，笑眯眯地接过了话茬。
她是唱红脸的，专门负责谈条件：“陈厂长，这虽然是支援建设，但这材料费、加工费、还有我们技术员熬夜加班的辛苦费，咱们得算算吧？”
“这机器，一台作价八百块，走公对公转账，名目就写协助加工设备款，您看合适吗？”
“八百？！”陈解放吸了口气。
这年头，一个八级工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不到一百块。
但看着那还在滚滚而出的光溜土豆，再想想车间里那群天天抱怨手生冻疮的削皮女工。
有了这玩意儿，不仅效率翻倍，还能省下一大笔人工和取暖费！
“成，八百就八百！我先订五台！”陈解放也是个果断的，“只要司工能保证质量，钱我这就让人去银行划拨！”
“慢着。”司北萧突然开口，“机器的钱，是给修造所的。”
他转头看向陈解放，目光深邃：“这机器后续的维护、刀片的更换，还有生产线上其他的技术改造，你们厂的技术员暂时搞不定。”
“如果没有专业指导，这机器坏了就是废铁。”
陈解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话里有话啊！
他也是个人精，立马顺杆爬：“那……司工您的意思是？”
“我可以做你们厂的特约技术顾问，利用业余时间来指导。”司北萧神色淡然：“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只要不违反原则，我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