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原来，一直没变
程沅搭在膝上的手，蜷了又松。
似震惊。
又似不惊。
王琛继续道：“您应该也有所耳闻，领导并非自愿来的程家，是被罗世芳逼过来的。”
就像程家强那样？
大抵是知道她想的什么，王琛凿补道：“领导来了程家，罗世芳或许是怕东窗事发，影响了自己的名声，程兴国的官途……总之，她害死了胡老夫人。”
程沅：“他一直都知道？”
王琛摇头，“在被迫和宋家订婚前知道的。”
程沅怔然。
“他回去探望胡老夫人，发现胡老夫人的坟地被人刨过，才知道胡老夫人尸首被拿去跟一个残障的癞子配了阴婚。”
说这话时，王琛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
程沅心脏不禁跟着一震颤，旋即缓缓拧起，揪紧。
王琛解释：“是罗世芳做的。她死后也不想让胡老夫人安生，就像对待领导那样，表面良善，背地各种手段折辱他。这些……程兴国也知道，或许是碍于罗家威严，又或许出于别的什么缘故，他只当不知情。”
从前她不懂。
如今。
她才懂他那句‘我从没想过让我母亲入程家的祠堂’，其中到底藏了怎样强烈的情绪。
王琛：“领导不许我跟您说这些，因为程家于您到底有恩，罗世芳于您也有恩情，跟您说是把您往火上架，让您两难。并且，他也觉得，再有多大的苦衷，也不是伤害你，利用你的原因……
所以他一面看着您受伤，一面残虐自己，即便我和家明不停跟他说，他已经尽最大努力减少了对您的伤害，但他还是无法原谅自己，因为他说，您是他的家人。唯一的家人。”
脚踝上的痛感愈发强烈了。
一波波。
往心口上凿。
涌进水，满涨在胸间，仿佛腌渍着青果一般，酸软得一塌糊涂。
程沅脑袋低下去，声音跟着渐轻了，也潮湿了，“我知道……”
“您知道？”
“我起初怨过他，也恨过他……但后来，我知道他肯定是有苦衷的。”
王琛这时才方惊觉：
从刚才到现在，她的脸孔一直很平静。
不是波澜不惊的静定。
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死寂。
“沅沅小姐您知道，那您还……”
程沅十指牢牢拢紧。
想要握住什么。
可是什么也没有。
只有吹过的风，如风一般，她沉默、隐晦的心事。
“他不是要报仇吗？”
王琛怔了一怔，恍然，“所以，沅沅小姐您在……”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以为，她被一叶障目，执于情与爱，自私而狭隘地怨恨着。
然而，此时此刻，他才终于看清——
那裹在洋葱般‘厌憎’包装下，是她一层又一层无声哽咽的成全。
王琛喉咙有些堵，“可您也不用这样，您可以告诉他。”
“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我总不能既要又要吧。”
王琛不懂。
既有情，那就好好相爱。
携手共度难关。
为什么要隐瞒？要折磨彼此？
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违背公序良俗？
也不像……
倒似一种暴烈到极致的悲意与决绝。
王琛身子猛地震颤起来。
他骇然地瞠住程沅，“沅沅小姐，您到底要做什么？”
过道霎时沉寂了。
两人仿佛都被魇住了一般，久久不说话。
直到，她抬起脸，眼尾一闪而过的水光，笑意温柔，嗓音遥远。
“你别跟他说。他会猜到的。”
王琛攥紧拳，沙哑道：“我不会的。”
手术室灯霎时灭。
二人一惊。
王琛扶着程沅迎上去。
走在最前方的医生，摘了口罩，“放心，手术很成功。等麻醉药效一过，病人就会苏醒，注意避免情绪激动和咳嗽，另外时刻保持患者颈部抬高。”
程沅一颗心倏地落地，“谢谢医生，辛苦您了。”
“应该的。”医生笑着，事了拂衣去。
程郁野被送入VIP病房。
程沅行动不便，王琛替她借了一把轮椅，又找了医生来看她的伤。
都是些外伤。
定期擦药膏，淤肿就会消退。
王琛拿着医生开的药单，“我下去拿药。”
给他们二人腾出空间。
程沅承他好意，“谢谢了。”
锁舌落下，磕出一声清响。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怕他睡得不安稳，程沅关了灯，只掀了点窗帘。
巴掌宽。
泄进一线月光。
碧清地照在男人侧脸上。
刚毅、坚硬。
没有一丝血色。
意识到这点，她心脏恍惚被一片纸划过，泛起轻而浅的疼。
她凑近，指尖点在他的纱布上。
动作非常轻缓，好似怕搅碎池中的月光。
“好丑。”
她嗫嚅，又往下移。
眉心、鼻骨……
停悬在唇上。
下一秒，她毫无犹豫地吻上去。
触碰一霎，仿佛被静电击中，钻进心脏，一簇一簇的炸响。
像那个除夕的午夜。
外面惊放着烟花。
屋内喝得烂醉而沉睡的他。
她偷偷溜进，偷偷将唇贴上去。
烟花乍响，震耳欲聋。
她心惊肉跳，却又无法沉溺地，轻柔碾转。
现在亦是。
无法克制。
可喜欢就是如此。
如同咳嗽，一忍再忍，也会从颤抖的肩膀，微红的眼眶泄出。
原来。
从没变过。
他的嘴唇，他的气息，所有的所有……以及他。
还是这样柔软，清冷。
如同剥开的新鲜莲子；
涧涧溪水里的雨花石；
枝头一捧纯净轻盈的新雪；
雨后，风阵过树林，带起的那股苍绿洁净的湿意。
……从没变过。
她喜欢的样子。
……
何家明一个小时后匆匆赶到，与之而来的是顾姨与程大夫人。
顾姨满脸的担心，“沅沅小姐，您怎么样啊？”
程沅摇头，“我还好，小叔……”
程大夫人一口剪断她的话锋，“他有助理陪着他，你先跟我回去。”
程沅没有犹豫，恩声。
时至午夜，一楼又亮着白灯，更显得一厅空旷，寂静。
程大夫人走在前面，面色沉沉，脚步也沉沉。
程沅察言观色，隐隐不安。
正想问，程大夫人端的一停，喉咙带着几分的诧异。
“周先生？”
程沅视线扫过去。
金玉似的皮囊，套在黑色大衣里。
清峻、挺拔。
程沅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一晃，对上那双桃花眼。
头皮一阵发麻。
——是拍卖会场的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