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为重,不宜失态。”

说第一句话时,他已经将所有的情绪都再次收了回去。

“说什么偏爱的话,我付出的不比获得的少。”

裴云辞的背脊即便在跪着,也依旧挺直,是一个完美的挑不出任何错处的贵家子弟姿态。

沈微澜这才想起,小时候她偷懒,裴云辞则默默背诵家规。

她拉着裴赫爬树翻墙时,他在爷爷书房,看犹如天文数字一般的账本。

她也曾问悄悄过裴云辞,要不要和他们一起。

可裴云辞怎么回答的来着?

“我要坐上家主之位。”

他那么年幼,眼神里的执着却已经和现在别无二致。

那时候的沈微澜不懂,做家主到底有什么好,天天被关着学不同的东西。

但她还是会偷偷给他找好吃的,好玩的,带给他。

他那时虽然没有接受,但眼里流露的眸光闪烁,是感激她的。

只是如今的他,即便离她不过几步距离,却再也看不透。

“小时候的情谊,都不作数了对吗?”

沈微澜心底涌起莫名的泪意和不甘心,她带着哭腔问出这句话。

眼神与裴云辞遥遥相望,一个倔强一个冷清。

是无声的远离和天堑。

门外佣人已经抱来了新的黄纸和香,看见两人的对峙,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裴云辞朝佣人瞥了一眼,又重新垂眸。

说出的话犹如无色无味的白开水,却没留半分情面。

“你说的是和你一起犯蠢的时光吗?”

佣人被吓得腿一软。

手里的东西尽数撒在了地上。

可灵堂内的两人,没有一个人把注意力放在这里。

“犯蠢......”

沈微澜彻底愣在了原地。

她没有想到,那段对于她来说是是相依相守的快乐无忧的时光,在他心里竟是一段愚蠢可笑的经历。

或者说,在他心里她一直就只是个上蹿下跳的愚蠢小丑。

怪不得,结婚五年他从来都对她那样不耐烦。

怪不得,他对她说的最多的话是——“安分点,别惹事。”

火焰的温度将蜡烛融化,翻涌着流落成一滩烛泪。

沈微澜皎洁的面庞上眼泪滚落,一滴一滴砸进香灰里,没有声息。

清晨,第一缕光线照进灵堂。

有人接替了沈微澜和裴云辞的位置。

裴云辞需要去补眠两三个小时,继续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

而沈微澜直接回了家。

她很累,脑神经一直紧绷,现在只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但她不想睡。

“吴峰,翻出所有的香椿别墅监听记录。”

昨晚沈微澜进灵堂那一刻便关了耳麦,暗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从沈微澜疲惫沙哑的声音中,不难听出她心绪黯然。

吴峰默默调出监听存档。

大部分时间,监听里都是安静的,只有佣人打扫时候的闲聊。

“今天林小姐想吃什么?”

“今天林小姐看起来心情不错,那个手链好贵,肯定是裴总买的。”

沈微澜一点一点听着,没有放过任何一段。

直到听到裴云辞和林知意在书房的对话。

一开始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接着裴云辞用她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疲惫和真实的语气说,

“有时候真羡慕你,古画虽然沉默,却不像人性那样复杂善变。”

林知意回:“但家族于人,正如笔墨于画,是束缚,也是魂骨。”

接着他们开始讨论“如何取舍”这类深度精神交流的话题。

裴云辞的声音是那样轻柔,没有往日的清冷,只有放松和自由。

“裴先生,守护一件千年古物和守护一个百年家族,其心同理。”

他们交换着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和观念。

这是裴云辞对她沈微澜从未有过的,他永远只会让她陪长辈喝茶,这类无关痛痒的任务。

监听记录里,他们没有越雷池半步。

却仿佛早已在精神世界水乳交融。

这让沈微澜突然意识到。

他确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出轨。

他只是将他的温柔、欣赏与共鸣,全部给了另一外一个不是她的女人。

沈微澜沉默地听着。

一开始如针扎一般的心,渐渐麻木,渐渐沉寂。

“知意,你帮我看看这幅画。”

一日,裴云辞的声音再次在书房响起。

接着,另一个属于林知意的脚步声响起。

“这是什么画?”

“林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收来的,你先看看。”

接着似乎是林知意细细摩挲画的声音,

“这是一幅近现代的画作,画的是在野外负伤的老虎,原本机警敏捷的脚步变得步履蹒跚。”

“受伤让它们感到脆弱和恐惧,因此对周围环境异常敏感,表现出拼死一搏的架势。”

“你看它的眼神,涣散但仍有威慑。”

最后林知意总结道,“这是一幅佳作,但似乎并不是什么名人所作。”

裴云辞不意外她能鉴赏出这么多内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老虎负伤仍余威不减吗?有意思。”

听到这一段,沈微澜按下了暂停键。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林知意描述这幅画,总给她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她起身喝了一杯冰水。

冰冷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滑落至胃部,让她原本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继续听下去。

“这幅画到底是什么地方特别,让你特意拿回来?”

裴云辞沉吟了片刻,回道:“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机关之类的东西?”

林知意的声音明显有些惊讶,

“机关?你是说水泼火烧显字那种吗?”

“对。”

“古画中确有这样的巧技,但这幅画没有,这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宣纸。”

“咦,不对。”

林知意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

沈微澜的心也跟着提起。

“这里的厚度有些不对劲。”

接着是裴云辞凑过去走路带起衣服摩擦的声音,以及纸张被搓破的声音。

“怎么会有一张内存卡在这里?”

“果然在这里。”裴云辞一声喟叹。

沈微澜的心一沉。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裴景明果然如她所料留了保命的东西,但这个东西居然被裴云辞先一步拿走了。

她咬紧下唇,甚至连痛都感觉不到。

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让余家忌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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