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深处,龙宫巍峨。
敖寸心站在宫门外,望着那熟悉的珊瑚门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有多久没回来了?
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
久到门前的珊瑚都换了颜色,久到那些曾与她一同嬉戏的虾兵蟹将,都已换了新面孔。
自从那年大吵一架过后,梅山兄弟是走了,杨婵也离开了,杨府也终于安静了。
可,也变得冷清了。
这三百年来,两人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整个三界都在看他们的笑话。
这不,敖寸心又因为杨戬在半夜三更看月亮,两人再次吵了一架后,敖寸心跑回了西海。
“三公主,龙王请您过去见他。”
一个年轻的蚌精小心翼翼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敬畏。
“我已经不是西海三公主了……”敖寸心别过脸去,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天庭削去了她的封号,她如今不过是个普通的龙族,哪里当得起“公主”二字?
那蚌精不知该如何接话,正尴尬间,一个略显滑稽的身影从珊瑚丛后冒了出来。
“三公主!三公主!”
那是一个背着厚重龟壳的老头,须发皆白,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龟壳在身后晃来晃去,活像一口倒扣的大锅。他跑到敖寸心跟前,气喘吁吁地站定,脸上堆满了笑。
“在西海,您始终都是三公主。”
敖寸心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眼眶微微一热:“龟丞相。”
龟丞相是她幼年时就认识的老人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小龙女,整天在龙宫里横冲直撞,没少撞翻他手里捧着的奏折。每次他都只是笑呵呵地捡起来,从来不恼。
“三公主,龙王、龙后在等着您呢,快随我来。”龟丞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敖寸心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进龙宫。
一路走来,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
那片珊瑚林,是她小时候最爱躲猫猫的地方。她曾在那里藏了三天三夜,急得龙后派了三千水兵四处搜寻,最后却发现她在那片红珊瑚后面睡得正香。
那座水晶亭,是她和哥哥姐姐们玩耍的地方。他们曾在那里比谁吐的泡泡最大,她总是输,输急了就去扯哥哥的龙须,被哥哥追着满龙宫跑。
那条长长的回廊,是她第一次见到杨戬的地方。
那时他刚刚劈山救母归来,一身风尘,满眼疲惫,却依然站得笔直。
父王设宴款待他,她躲在柱子后面偷看,看他喝酒的样子,看他说话的样子,看他偶尔望向远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忧伤。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一定很苦吧。
她想让他不苦。
为了他,她剜下自己的逆鳞相赠,那是龙族最珍贵的东西,也是龙族嫁娶的信物。她不顾父王的反对,不顾兄长的劝阻,执意要跟他走。
“你会后悔的。”父王说。
“我不后悔。”她说。
可如今……
敖寸心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些景致。
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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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宫正殿。
龙后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眼泪就下来了。
“寸心!”她快步迎上去,一把将敖寸心搂进怀里,泪水滴在女儿的肩头,洇湿了一片,“寸心,你总算是回来了……总算是回来了……”
敖寸心被母亲搂着,闻着那熟悉的、带着海水气息的香味,鼻子一酸,眼泪也滚了下来。
龙王坐在上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那一身素淡的衣裳——她以前最爱穿鲜艳的颜色,说是像珊瑚一样好看。可如今,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裙,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
龙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龟丞相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敖寸心忽然挣开母亲的怀抱,跪在了地上。
“父王、母后,寸心不孝,让你们失望了。”
她的额头触地,冰凉的石砖硌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龙后连忙去扶她:“不要这么说,这不能怪你的,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寸心,今后就好好地在西海住下吧,母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敖寸心没有起身,她抬起头,看向上首的龙王。
“父王,我对不起您。”
龙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心里那点怒气,终究是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回来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寸心,今后就在西海好生安歇吧。”
敖寸心这才站起身,被母亲拉着坐到了身边。
她伏在母后膝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受了委屈,也是这样伏在母后膝头,哭一场,然后一切就好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母后……”她攥着母后的衣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他心里根本没有我……他心里装的都是那些兄弟,装的他妹妹,装的……装的三界苍生……唯独没有我……”
她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说到杨戬的沉默,说到他的那句“我是这里的主人,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说到他看着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母后,女儿好悔……好悔当初不听你们的话……”
龙后心疼得直掉泪,一边轻抚女儿的长发,一边恨声道:“那杨戬当真如此混账?我儿莫怕,回了西海,父王母后给你做主!”
“做主?”
一声冷哼从上方传来。龙王龙目含怒,脸色铁青。
“当初为父如何劝她?杨戬此人,身负血海深仇,心思深沉如海,岂是她能驾驭的?我说她驾驭不了,她偏不信!我说她会吃苦,她偏不听!如今受了委屈,知道回来了?”
“龙王!”龙后厉声喝止,瞪着一双泪眼,“寸心已经够难受了,你还要说这些做什么?”
龙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敖寸心低着头,不敢看父王的眼睛。
她知道父王说得对。当初所有人都劝她,她不听。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是她咎由自取。
“父王、母后,我……”她刚开口,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直冲喉咙。
“呕——”
她一把捂住嘴,可那翻涌的感觉太强烈,她根本压不住。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胃里一阵阵抽搐,难受得她眼眶发红。
“寸心?”龙后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母后,没事,我可能就是……可能是路上累着了……呕——”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翻涌。
龙后心疼得不行,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抬头看向龙王:“快叫龟丞相来看看!”
龙王眉头紧皱,沉声道:“来人,传龟丞相。”
龟丞相来得很快。
他背着那个大龟壳,一路小跑进殿,气喘吁吁地给龙王龙后行了礼,然后跪在敖寸心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龙后紧张地盯着龟丞相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龙王负手而立,面色凝重。敖寸心低着头,心里乱成一团。
片刻后,龟丞相收回手。
他站起身来,转向龙王龙后,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把他满脸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看起来竟有几分滑稽。
“恭喜龙王!恭喜龙后!”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殿中的水波都跟着颤了颤。
“三公主有喜了!”
龙王:“……”
龙后:“……”
敖寸心:“……”
殿中一片死寂。
龙后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龙王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像是没听清龟丞相说的话。敖寸心愣愣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喜?
什么是有喜?
她脑子里转了三个弯,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思。
有喜……怀孕……孩子……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那里平坦如常,什么也看不出来。可龟丞相说,那里有了一个孩子。
杨戬的孩子。
“龟丞相,你没诊错脉吧?”龙王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云里。
“对啊龟丞相,寸心她真的……真的怀孕了吗?”龙后也怀疑地看着龟丞相,那眼神里既有惊喜,又有不敢置信。
敖寸心想说什么,可那股想吐的冲动又涌了上来。她弯下腰,干呕个不停,根本顾不上问。
龟丞相捋了捋胡须,一脸笃定:“龙王、龙后,臣的医术虽然不是很高明,但把个脉是不会弄错的。三公主确实有喜了,脉象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喜脉无疑。”
“可是……”龙后皱起眉头,“龙族子嗣艰难,寸心成亲也不过三百多年,之前怎么没听她说有孕?为什么之前没有检查出来?”
龟丞相沉吟片刻,缓缓道:“呃,这个嘛……可能是真龙与人类的体质不同。人类的大夫,可看不出来真龙有没有怀孕。再说,龙族孕期本就绵长,初期脉象不显,也是有的。”
龙王和龙后对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龟丞相在龙宫侍奉了好几代龙王,从未出过差错。他的话,应该可信。
“我……有了身孕?”
敖寸心终于止住了干呕,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还没从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
与杨戬成亲三百多年,成亲第二天他就走了,去西岐,去伐纣,一去就是三年。
回来后六个月,他们没有吵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敖寸心承认,那是他们这三百年来为数不多的‘和睦’日子,然后,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然后……
然后就有了这个孩子。
造化弄人。
她在最绝望的时候,怀了他的孩子。
龙后第一个回过神来,脸上的忧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色:“寸心有了身孕,这是好事啊!我西海未来又要添丁了!”
她拉着敖寸心的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龙王哼了一声,板着脸道:“也有可能是个小龙女。”
龙后一听这话,顿时瞪起眼睛:“你个糟老头子,一定要跟我唱反调是吧?小龙女怎么了?小龙女也是我西海的骨肉!”
“呵呵……”龙王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敖寸心看着父母拌嘴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从小到大,他们就是这样,母后说什么父王都要杠一句,可杠完之后,总是父王先服软。
“父王、母后,你们别吵了。”她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其实我……我不是很伤心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很伤心?
骗谁呢。
可她不想让父母再为她担心了。
龙后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开始说孕期的注意事项:“……头几个月要仔细着些,不能碰冷水,不能吃寒凉的东西,不能动气,不能……”
敖寸心被母亲拉着,一步步走出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