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果手里那沓五颜六色的票证在冷风里哗啦啦响。
芽芽两眼放光,小短腿一跨凑过去,一把抓住蒋果的手腕。
“蒋果,你这可是财主做派啊!你请客,那我可敞开肚皮造了!”芽芽嘴里的奶糖嚼得咔咔作响,就差直接流口水了。
顾长风乐出声来,伸出粗壮的大手盖在蒋果的脑门上揉了一把。
“行了,小屁孩凑什么热闹。顾叔兜里有钱,哪能真让你个毛孩子掏老本。票你拿回去留着自己买小人书看。”
“顾叔,一码归一码。”蒋果小脸板得笔挺,执拗地把那把票往前递,
“芽芽帮我打跑了要饭的,还带我认了路,这顿烤鸭是我欠她的保护费。再说了,全聚德的老师傅认票不认人。没这特供肉票,光有现钱也吃不上好肥鸭子。”
林婉柔在后头听着,笑着走上前把蒋果的手按下。
“好,那今天我们就沾蒋果的光。长风,你别磨蹭了,雷司令这会儿满大街放风说你中弹快不行了。你这么大摇大摆出去,让人认出来这戏全得穿帮。”
顾长风一拍脑门,转身进了西屋。再出来时,他头上倒扣着一顶厚实掉毛的狗皮帽子,两个大帽耳垂下来把脸颊挡了个严严实实,嘴上还罩着个医用大口罩,身上裹着一件拆了肩章和领花的旧绿大衣。
这么一捂,活脱脱一个进城逃荒的乡下老汉,谁能认出这是卫戍区那个杀神参谋长。
一家五口出了南锣鼓巷。顾长风没动用大院的吉普车,那红牌子太招眼。他领着媳妇和三个孩子走到胡同口,硬挤上了一辆带大辫子的无轨电车。
车厢里人挨着人,气味闷人。牛蛋像一尊黑铁塔一样挡在芽芽身前,手一直按在腰间挂着的生铁剔骨刀刀鞘上。
谁要是敢拿肩膀蹭到芽芽半点,他那双发狠的黑眼珠子立马瞪过去。蒋果则嫌弃地缩在靠车窗的角落,生怕别人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酸馊味沾到自己平整的呢子外套上。
到了前门大街,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子勾人的果木炭烤肉香味。全聚德那块黑底金字的大牌匾悬在门脸上,外头排队买鸭架子的人绕了三圈。
顾长风压了压帽檐,领着几个孩子绕开长队直接往正门里进。
门口站着个肩膀搭白毛巾的跑堂伙计,刚要横着胳膊拦人。蒋果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把那叠特供肉票“啪”的一声拍在迎宾的红木高脚台上。
伙计定睛一瞅,那全是平时只能进中南海和大院的特供硬通货。他脸上的横丝肉立马散开,腰当场弯成了九十度。
“哎哟喂!几位贵客!快里边请!楼上雅座给您留着呢!”
二楼靠窗的单间,暖气片烧得烫手。跑堂的端上热茶,芽芽一把脱了身上的军绿战术马甲,两只手托着小下巴,两眼死死盯着紧闭的红漆房门,肚子里的馋虫翻江倒海。
没等多久,戴着白高帽的老师傅推着个带骨碌的小铁车进了屋。铁车上头架着两只刚出炉的大肥鸭子。
鸭皮烤得枣红发亮,热气腾腾,往下直滴答黄灿灿的热油。
老师傅手里的片鸭刀快得出残影,片下来的鸭皮薄厚均匀。几大盘子鸭肉全码在青花瓷盘里端上桌,旁边配着热乎乎薄透的荷叶饼、切得细细的大葱白丝,还有一小碟子浓稠黑亮的甜面酱。
“开造!”芽芽欢呼一嗓子。
她小手抓起一张饼,拿筷子头抹上一大团甜面酱,夹了三片连皮带油的烤鸭,放上两根葱丝,卷成一个小圆筒,塞进嘴里狠狠一咬。
鸭皮又酥又脆,油脂在嘴里爆开,鸭肉嫩得没渣。混着面酱的甜咸交织的浓香冲上天灵盖。芽芽吃得两只穿着小花布鞋的脚在椅子底下乱晃荡。
牛蛋压根不用饼卷。他上手直接抓着两根带肉的鸭大腿狂啃,满脸抹得全是黑面酱。吃到最后连鸭骨头棒子都在嘴里咬得咯嘣作响,混着血沫子一块全咽进了肚子。
蒋果倒是讲究规矩,拿着筷子一张一张板正地卷饼。可他两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吃肉的速度一点不比牛蛋慢。
林婉柔细心地包好一个圆鼓鼓的鸭饼,递到顾长风手边。顾长风把那个大口罩扒拉到下巴底下,张开大嘴接了过去,几口咽下肚,这顿饭吃得别提多熨帖。
三大盘子片皮鸭,外加两盆鸭架子炖的白菜豆腐浓汤,不到半个钟头,被这五个活宝造得连滴菜汤都没剩。
芽芽靠在太师椅背上,打了个满是果木烤肉味的饱嗝,两只小胖手揉着圆滚滚的肚子。
雅座临街,两扇木格子窗户为了散味半开着。外头的冷风卷着几片雪粒子直往屋里飘。
芽芽吃饱喝足闲不住,从椅子上跳下来,趴在窗户边往底下街面上看热闹。
前门大街人来人往,全聚德后巷的倒土槽旁边,这会儿正蹲着好几个穿破烂袄子的叫花子。他们眼巴巴盯着全聚德的大门,就盼着后厨能扔出点不要的鸭屁股和烂菜叶子。
就在这时,一楼的大门棉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穿黑西装的胖客人剔着牙走出来。他把手揣进兜里掏手帕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半块啃剩下的硬面饼干。“啪嗒”一声,那半块饼干掉在满是雪水和烂泥的青石板地上。
胖客人压根没察觉,哼着小曲迈着八字步走远了。
那半块裹了泥水的饼干一落地,蹲在墙根的几个叫花子眼睛全冒出了绿光,跟恶狗扑食一样蹿上去就要抢。
其中一个穿灰布破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的短发女人动作最野。她直接一个饿狗抢屎扑在地上,连滚带爬,两只生满冻疮的手死死把那块沾了泥水和鼻涕的饼干捂在自己怀里。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头抢慢了一步,急眼了,抬起露着脚趾头的破鞋,一脚狠踹在女人的肋骨上。
女人疼得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烂泥里。可她双手就是死活不撒开护在胸口的吃食。
被逼急了,她张开嘴,照着老头踩过来的小腿肚子狠狠咬了下去,嘴里骂出的脏话难听得能把人的耳朵震聋。
“老绝户!敢抢老娘吃的!老娘剁了你!”
芽芽趴在二楼窗沿上,正想收回视线,小耳朵猛地一动。这破口大骂的声音调门极高,尖酸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刻薄味。
这声音,她听着熟得不能再熟了。
芽芽眯起眼睛定睛往楼底下细看。那女人头发板结着油垢,脸上抹了一层黑黑的锅底灰,可那张满是刻薄算计的脸盘子轮廓,化成灰她都认得。
那可是前阵子还趾高气昂,戴着大金手表要在顾家大宅里耀武扬威的顾明亲老婆,柳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