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片区这个地方,前边平台的人其实没少往里砸钱。
馆是新馆。
路是新路。
玻璃幕墙擦得也亮。
你要是真开车从外头绕一圈,再看看宣传图册,说实话,第一眼印象还挺像回事。尤其是晚上灯一亮,几个馆和周边几栋配套楼一块儿泛光,看着确实有点“现代服务业中心”的意思。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
它太像回事了。
像得有点假。
因为一个地方是不是有活气,不是看玻璃亮不亮,也不是看楼修得高不高,而是看里头到底有没有东西。会展片区前边最大的问题,就是有壳没肉。楼和馆是有了,可里头真能转起来的产业、真能留住人的企业、真能往下生订单的口子,太少。
所以楚天河那句“空会展,不如真工厂”一说出来,马副主任脸色就有点变了。
倒不是说他觉得这话完全不对,而是这话太直接,把会展片区前面几年最不好看的地方给说出来了。
因为他这几年就在这片地方打转。
对外讲的时候,讲的都是展会经济、会展带动、总部导入、商务配套,听着都不差。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些东西真正落地的没几个。很多时候,一个展办完,馆一空,片区又跟着空。后边那些楼你要是真进去走走,才更明显,很多楼层连灯都不常亮。
顾言站在边上,看着马副主任那副想接又不太好接的话,心里其实挺清楚这人难在哪儿。
因为他不是那种坏得冒烟的人。
他更像是前面那套路子里的执行者。平台让讲什么,他就讲什么;平台招商要什么名头,他就往哪边凑。时间一长,自己都快信了,好像只要这个地方讲得够高端、够国际、够商务,后边总能慢慢填上。
可惜,现实里头很多地方不是这么填起来的。
尤其是江城这种有工业底子的地方,你真想让一个片区活,不能只靠会和楼,得有东西。
而这个“东西”,前边平台最不愿意讲。
因为它最难,也最不像样子。
你讲厂,讲产线,讲试制件,讲装备配套,没那么体面,也没那么容易拿出去吹。可偏偏就是这些,才最能让一个地方真的转起来。
所以顾言这时候没再顺着招商和会展那套话往下聊,而是直接换了个问法。
“马主任,我问你,这片地方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
马副主任一愣。
他本来还在准备怎么解释这边招商不算差、展会也还在继续排、后边总部楼宇还在接触。结果顾言这一问,他反倒不知道怎么答了。
“这个……楚市长、顾主任,会展片区最大的价值,其实是在综合平台功能和区位。它一方面是对外展示窗口,另一方面也具备未来承接高端商务、服务业和相关产业配套的基础……”
顾言听完,脸上那种“又来了”的神情一下就出来了。
“你看,你们最会说的就是这个。”
“平台功能、区位基础、未来承接、高端商务。听起来没一句错,可你要真拆开问,哪个是真的?”
这话一出来,马副主任明显有点挂不住。
因为他知道,顾言不是在抬杠,是看明白了这地方的问题。
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句句都对,句句都虚。
楚天河没让这场面一直卡在这儿,而是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指了指会展馆一侧那片配套楼。
“这几栋楼,前边本来想装什么?”
马副主任立刻跟上去,赶紧答道:“前边是想着引总部、引商务服务企业,再配一点会展上下游资源……”
“结果呢?”楚天河问。
“结果……”马副主任顿了一下,“结果实际落地比预期慢。”
顾言一听,差点笑出来。
“慢?”
“你这也太会挑词了。”
“有的楼层连灰都没人踩,外头牌子倒挂得挺满,这叫慢吗?这叫空。”
这话说得不好听,可一点没偏。
会展片区前边那些所谓总部楼,说是说引企业,实际很多是靠关系挂牌,或者干脆是先挂个名字再说。还有一部分呢,是招商手册做得好看,前期拿来凑数,后边根本没进人。
这种玩法,前面平台的人最熟。
因为好看。
可真要说起来,一点用没有。
楚天河走到其中一栋楼前,看了眼楼下那几块“国际商务”“产业服务”“会展配套”的牌子,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
白天这么大太阳,亮灯的没几层。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他回头看向马副主任。
“你们前面是不是觉得,这地方只要做得高档,企业自己就会来?”
这话问得很平,可马副主任一时没法接。
因为说到底,前边这片地方确实就是按这个思路在做的。
先把馆和楼做起来。
再把广场、路和玻璃幕墙做漂亮。
宣传册印厚一点,招商话术讲大一点,后边就慢慢等企业往里进。
这种逻辑,在纸上和会上都挺好讲,可真到地上走一圈,就会发现问题很大。
企业不是游客。
真干活的人也不是来拍夜景的。
你一个地方想让人待,得有产业链、有上下游、有活路。可会展片区前边恰恰最缺这个。
顾言这时候又往前补了一句。
“你们前面总觉得会展是主角,楼是配角,企业来了以后自然会被这地方带动。”
“可问题是,会展本来就只是个壳,得靠后头有东西撑着。”
“没有工厂,没有线,没有真项目,没有真订单,会展馆再大,最后也就是办几场热闹会、留几张照片,然后继续空着。”
这句话说到这儿,味就很重了。
因为它把前边平台那一整套思路,都给踩到了。
平台那帮人最爱干的事,就是把“壳”做得特别漂亮,然后等着“肉”自己长出来。可现实里头,肉不会自己长,你得先有东西往里放。
会展片区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马副主任听着,脸色也慢慢收起来了。
他这人不算笨,前边是习惯了那套会展和招商主管的说法,时间久了自己都在往那个方向想。现在楚天河和顾言站在这地方把话挑明,他心里其实也有点醒。
“那楚市长的意思,是会展片区以后不再单走商务和展会路线了?”他问。
“会展还做。”楚天河说道,“但不能光靠会展。”
“江城不是没工业底子,也不是没真东西。前边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这些线都起来一点了,结果会展片区这边还是一口空壳。那就不对。”
顾言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
“前边最蠢的地方就在这儿。江城手里不是没牌,是有真牌不用,天天抱着玻璃幕墙和招商画册讲故事。红虎厂那边样件、试单、工艺线都是真的,东江精工和华芯手里的东西也都是真的。你会展片区后边不去接这些,反而天天盯着几个空壳总部和会展服务公司,那不就是拿真钱养假热闹?”
这话一落,马副主任心里也差不多明白了。
楚天河这次来,不是来看会展馆还空不空的。
是来给这片地方换路子的。
而且看这个意思,后边这路子也不会是什么太花的东西。说白了,就是让会展片区从“先做样子再找东西填”改成“先拿真东西进来,再让这片地方往外发力”。
这时候,秦峰在一边也插了一句。
“这地方前边是不是还留了不少展位资源和配套办公,平时空着?”
马副主任赶紧点头:“有一些。”
“那正好。”顾言接过去说道,“后边先拿来做真展和真对接。”
“红虎厂、东江精工、华芯,还有能接上配套的几家企业,先把样件、工艺、试制能力摆进去。别一上来就讲国际展、总部企业,先把真东西摆上去再说。”
这话一说,味道就更实了。
因为它不是再讲一个大概念,而是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会展片区这边前面最不缺的,就是概念。
现在最缺的,反而是落法。
楚天河也看着那片楼和馆,慢慢说道:“这地方最缺的,不是玻璃幕墙。”
“是厂味。”
“有了厂味,会展才不是壳。”
“有了真东西摆进去,楼和馆才不是空着给自己看的。”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没再往下接。
因为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会展片区后边,不再是什么都想装一点的空壳区了,而是要先拿真产业、真工艺、真试制线,给这个地方换血。
马副主任站在旁边,沉了几秒,终于问了一句。
“楚市长,那后边这片地方,是不是得重新排一遍了?”
楚天河点了点头。
“重新排。”
“前边那些讲得太漂亮、落不下来的,先往边上放。”
“会展片区以后,不再是拿来讲给别人听的地方。”
“得先变成别人来了能看见点真东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