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得怎么样?”
红莲停止了哭泣,脸上还有着残留的烟灰和泪痕,看着自家小姐像看着一个疯子一样。
几万两银子的货物,那就是公主的嫁妆本,也是回春堂翻身的资本,现在全都成了地上的一地黑灰,这叫好?
谢凝初不理红莲的傻样,从袖口中取出手帕,轻轻擦拭顾云峥脸颊上的黑灰。
动作很柔和,指尖带着一丝寒意。
顾云峥没有避开,在这个时候,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对这个女人很了解。
她笑了笑。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猎人望着猎物一脚踏进了捕兽夹时残忍而得意的笑。
“严世蕃以为那是几车草药被烧了。”
谢凝初将帕子放回怀里,转过身望着那片依旧熊熊燃烧的废墟,火光在她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妖异的光。
“他不知,他这一把火,烧了西域莎公主的脸面,也烧了当今天子亲自书写的‘两国邦交’。”
顾云峥的眉毛轻轻扬了扬。
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通关文牒!
那不只是货物通关的许可,而是皇上为了安抚西域使团而特别给予的恩赐。
药材虽然名义上是商品,但是文书上却打着“西域贡品”的旗号,暂时存放在回春堂,等着进宫被挑选。
严家烧了民房,最多赔偿一些钱,而且凭借严家的势力,可以将黑的说成白的,说是走水事故。
但是烧掉了贡品?
这是对皇上不尊重。
那是破坏外交关系。
这个罪名,老狐狸严嵩都扛不住,严世蕃就更不用说了。
“早就料到的吗?”
顾云峥的声音有些嘶哑,喉咙里还有烟熏火燎留下的刺痛。
“我没有想到他会放火。”
谢凝初实话实说,“我毕竟不是神仙,但是我知道严世蕃很狂妄,狂妄的人做事情是不会留后路的。”
蹲下身子和顾云峥对视。
“腿的情况怎么样?”
话题转得生硬,但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顾云峥下意识地想要把腿收回来,刚才翻墙的时候膝盖骨好像裂开了似的疼,但是他的下颌线却绷得很紧。
“不死。”
“争强好胜。”
谢凝初伸手按在了他的膝盖上,力度不大,但是正好按住了乱窜的经脉。
“红莲,不要再喊了。”
“到顺天府去敲鼓。”
红莲吸了吸鼻子,“啊?现在?”
“好的,就是现在。”
谢凝初站起来把烧焦的裙子整理了下,身上虽然很狼狈,但是背脊还是挺得像出鞘的剑。
“去告诉顺天府尹,西域莎公主寄存在回春堂的‘御用贡品’被严家大管家严福带人纵火烧毁了。”
“记住要把‘御用’这两个字喊得震天响。”
让整条街、半个京城的人都能听到。
红莲虽然脑袋不怎么好使,但是很听人的话,擦了把脸,就向顺天府的方向跑去。
巷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就是严福那让人反胃的公鸭嗓。
“谢神医,你好。”
严福骑在高大的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巷子里灰头土脸的两个人。
后面跟着十几名手持棍棒的家丁,显然就是来收拾场面上的。
要是不能烧死的话,就打死它。
严世蕃做事的时候讲究斩草除根。
“怎么样?新的生意一定会失败吗?”
严福笑得脸上的肉都开始抖动了,“这火可烧得够旺的了,啧啧,可惜一屋子的药材都烧没了。”
“我说过,京城的药材生意没有严家参与,别人也没办法插手。”
“那么有皇上的文书又怎样?”
“水火不饶人。”
他非常骄傲。
赤裸裸地表现出现出严家的权势。
顾云峥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忽然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眼中的杀气也越发浓重。
就在他要从轮椅扶手里掏出短刀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谢凝初从他的身边经过,往前走了一步。
“严管家所说的并没有错,水火无情。”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反而显得很平静。
“希望严大人明天在金銮殿上把这话也说得利索一些。”
严福被她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就像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脚踝。
“在这里胡言乱语!”
严福扬起马鞭,对谢凝初说,“没有了回春堂,你就是一个江湖骗子,给我打!把这两条狗男女的腿打断!出了事让大公子担着!”
家丁们笑着围了上来。
顾云峥的手已经伸到刀柄那里了。
“试试看!”
一声娇喝伴随着破空声传来。
啪~。
一条火红的长鞭像条灵蛇出洞,直接缠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家丁的脖子,用力一甩。
被扔出去的一百多斤壮汉撞到墙上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破布娃娃。
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匹全身雪白的骏马飞奔而来。
马上出现一位穿红色异域服装的女子,头发上有很多细小的辫子,每个辫子上都挂着一个金铃,在马匹的颠簸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是阿史那莎。
西域莎公主。
她后面跟着两队武装起来的西域武士,弯刀出鞘,寒光闪闪。
看谁敢动我公主的人。
莎公主拉住马缰,马蹄腾空而起,差一点踩到严福的头上。
严福被吓的从马上摔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公主?”
严福虽然嚣张,但是也知道这位姑奶奶惹不起。
这是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的贵宾,西域最得宠的明珠。
莎公主没有理会这只看门狗,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谢凝初面前,望着那还在冒烟的废墟,一双碧绿的眼睛瞬间变红了。
不是伤心,而是气死我了。
“我的雪·莲!我的麝香!还有给皇太后准备的千年生肌膏!”
“全部没有了吗?”
谢凝初点了点头,指向了坐在地上的严福。
“是他烧的。”
“他还说,就算有皇上的文书,严家不想要留下的东西,也要烧成灰。”
这句话,就等于把火柴扔进了火药桶。
莎公主转过身来,手里拿着的鞭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是在大漠长大的,性格很泼辣,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忍气吞声。
“严家真很好。”
“水火不徇私。”
莎公主走到严福面前,用脚踩在了严福那只肥大的手上,用力踩了下去。
啊——。
严福发出猪叫一般的惨叫。
“这批药材是大宛国给大明皇帝祝寿用的礼物。”
“每一株都已经有登记在册了。”
“你不是在烧药,你是不是想挑起两国战争啊?”
严福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寿礼。
是不是走私物品呢?
怎么变成给皇上祝寿的礼物了?
他惊恐地望着谢凝初。
谢凝初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冷笑。
这就是她愿意花大价钱让礼部为她办理这件事的原因。
这批货物的性质已经被她改为其他的。
在一般商贩看来,它就是货物。
官方认为它是贡品。
严世蕃算来算去,算漏了谢凝初根本不在乎钱,她在乎的是能不能把严家拖下水。
“把这个人绑起来!”
莎公主一声令下,西域武士一拥而上,把严福和他的家丁捆成粽子一样抓走。
“带着他们以及一车灰到宫里去吧!”
“本公主要去问一下大明朝的皇帝,这就是大明朝招待客人的方法吗?”
事情闹得很大。
闹事了。
严福被拖走的时候,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绝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管是皇上怪罪下来,还是为了平息公主的怒气,第一个被严世蕃要杀的人就是他。
小巷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废墟里还冒着青烟。
谢凝初长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晃。
紧绷的神经放松了,疲惫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腰。
顾云峥推着轮椅站起身来,把你整个人抱在怀里。
可以依靠下你的肩膀。
谢凝初没有推开,反而是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他胸口的衣襟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顾云峥。”
“嗯。”
“本店现在已经没有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顾云峥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背上,虽然动作生涩,但是很温柔。
“拿到赔偿款的时候。”
“要把京城里面最大的铺子买下来。”
“好的。”
“名字就是回春堂。”
“依照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