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到了。
一车又一车的药材源源不断地被运到了回春堂后院,堆成了小山。
钱万三为了活命,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自家压箱底的一百年老参也拿来了两支。
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繁忙的状态。
煎药的火炉烧得通红,熟悉的药香又飘散开来。
谢凝初没有去休息。
她做了三台手术,把几个重伤濒死的老兵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等她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她把手洗干净之后,就靠着走廊的柱子上,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有点软绵绵的。
一件带着温度的大氅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顾云峥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挡住了风。
“累的时候可以小憩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有一丝心疼。
“不能睡觉。”
谢凝初摇摇头,把大氅裹得更紧一些。
“刘全明天就要去北疆上任了。”
“他离开之前肯定会来闹事。”
“敢。”
顾云峥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这里是回春堂,不是他的兵部。”
“既然他敢接下这个监军的任务,那肯定是冲着你来的。”
谢凝初转过身去,看着顾云峥那张冷漠的脸。
经过这两天的折腾之后,他瘦了一点,颧骨更加突出,但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了。
“顾云峥,你有没有想过皇上为什么要派刘全去?”
“监督我、牵制我。”
“不是的。”
谢凝初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眉心的皱纹。
“刘全是个色鬼,而且贪心得很。”
“皇上在试探你的底线。”
“如果你对北疆战事有所顾忌而没有听从刘全的意见,那么皇上就会认为你是可以控制的。”
“如果你杀了刘全,那就是造反。”
这是一个没有办法解决的局面。
顾云峥握住她停在自己脸上的手,手心里那双手冰凉刺骨。
“那么你呢?”
“你现在也成了御赐的金牌医官了,在皇上的眼皮底下。”
“我走了,有谁来保护你呢?”
这是他最大的缺点。
以前他没有牵挂,就是战死沙场也得马革裹尸。
但是现在他有了牵挂。
有了牵挂的人,拔刀的时候就会迟疑。
“不需要你保护我。”
谢凝初收回自己的手,目光坚定地望着他,说。
“我要做你的盔甲,不做你的软肋。”
“顾将军不好了!”
这时前堂就闹翻了天。
几个兵部的官员蛮横地把正在排队的百姓推开,强行闯了进来。
中间是一位留着山羊胡、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脸上浮现出小人得志的猥琐笑容。
新任北疆监军兵部侍郎刘全。
“这就是回春堂啊!”
刘全双手环抱,犹如巡视自己的后花园一般四处打量,目光最终停在了从后院走出的谢凝初身上。
目光极其放肆,自上而下,像带钩子的舌头,要把谢凝初的衣服一层层舔开。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所以咱们的顾大将军就再也不回军营了,在这里温柔乡里赖着不走了。”
顾云峥的脚步猛然停下了。
他身后的护卫已经把刀柄握在手里了。
“刘大人深夜来访,有何事需要我办?”
顾云峥把谢凝初护在身后,宛如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山。
“没有什么大事。”
刘全嘿嘿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张公文。
“本官明天就要启程去北疆监军了。”
“据说谢神医医术高超,一路颠簸,本官身体娇弱,恐怕会有些头疼脑热。”
“因此向皇上请旨,把谢神医召来当随军军医,贴身……服侍。”
他在“贴身”二字上加重语气,眼神中流露出的淫邪之色毫不掩饰。
轰——。
顾云峥身上的杀气爆发出来。
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一样。
“做梦去吧。”
顾云峥一字一顿地说着,右手已经握住刀柄了。
“怎么样?顾将军要抗旨吗?”
刘全嚣张地举起手中的公文。
“这是兵部的调令,上面还有大印呢。”
“违抗军令是要被斩首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压低了嗓门,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顾云峥,我知道你想杀了我。”
“但是你会吗?”
“如果你动手了,你北疆的那些兄弟就没有粮食了。”
“到时候蛮族铁骑南下,你就成了千古罪人。”
“而且……”
刘全贪婪地看了一眼谢凝初。
“只要你听话,把你的相好借给我玩两天,到了北疆,我在奏折里给你美言几句。”
铮——
长刀出鞘五分之一。
顾云峥的眼睛变红了。
他是千古罪人还是别的什么人,眼前这小子就必须得死。
“我答应。”
就在刀锋要出鞘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刀柄。
谢凝初从顾云峥身后走过来。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恐惧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凝初!”
顾云峥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震惊。
“既然这是兵部的命令,我就不能不遵从了。”
谢凝初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但是刘大人,民女治病的方法比较特殊。”
“大人一路上要多忍一忍疼。”
刘全一愣之后,随即喜出望外。
没想到这个难缠的女人还挺识相的。
“哈哈哈!好!好!谢神医果然很懂得事情。”
刘全得意忘形地伸出手要去摸谢凝初的脸。
“本官最喜欢疼了,疼得越厉害就越……啊!”
惨叫震耳欲聋。
只见谢凝初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根长金针,直接扎入了刘全伸过来的手掌中,把他钉在了旁边的木柱子上!
鲜血四溅。
“你!你敢刺杀本官?”
刘全疼得五官都拧在一起,拼命地想要把胳膊抽回来,可是怎么也抽不出来。
“大人理解错了。”
谢凝初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块手帕,把手上溅到的一滴血擦掉。
“大人刚才面色潮红、印堂发黑,这是中风的先兆。”
“民女是给大人放血疗法。”
“大人打一针之后火气是不是减少了一些?”
她抬起头来,眼神中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既然要随军,那我们就一路上好好相处吧。”
“我会让大人一辈子都难忘这种……伺候。”
刘全看到谢凝初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突然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他好像惹到的是一个比顾云峥还要疯狂的人。
顾云峥看着身边的女子,将刚才快要失去控制的愤怒强行压下去,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
他放开了刀柄。
既然她玩了,他就一直陪着她玩。
北疆的道路很漫长。
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死了几个监军,就算是病死的,又有谁知道呢?
“刘大人,手还疼不疼?”
顾云峥凑到刘全耳边,就像恶鬼在说话。
“珍惜你的手吧,到了北疆之后,这就是你用来写遗书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