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慢慢地向大营正门走去。
厚实的木门关上了。
城楼上的士兵很少。
手里拿着长矛,缩着脖子躲在避风的地方打盹。
“来者是何人?”
顾云峥身边的一个副官策马来到他的面前,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喊了起来。
“抚远大将军顾云峥奉旨回营,还不快快开门!”
一声吆喝把城楼上的士兵吓了一跳。
探出几颗脑袋,打量了一下下面的队伍。
他们并没有流露出敬畏之色,反而带了几分戏谑。
“顾云峥?被打得落荒而逃被贬回京城的废人?”
“抚远大将军现在已经不是大将军了,现在的大将军是赵大人!”
“哪来的就回哪去吧,我们这里没有多余的饭给叫花子吃!”
笑声在城楼上飘散开来。
顾云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这些人是赵奎手下的士兵。
赵奎是张嵩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接替了顾云峥的位置。
但是这三年来毫无建树,唯一的本事就是搜刮地皮。
“怎么办?”
谢凝初转过头来问顾云峥。
“硬闯呢?”
“硬闯就是谋反,正好合我心意。”
顾云峥笑了笑。
他正要动手的时候,旁边马车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刘全此时已经全部更换上了钦差的衣服。
大红蟒袍,玉带束腰,手里拿的是尚方宝剑。
尽管因为长途跋涉而显得有些疲惫。
但是他在宫中浸润多年,那一股阴狠的气息仍然存在。
“扶杂家走咯。”
小太监急忙趴在地上充当脚凳。
刘全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到城门下面。
他仰起头,用他特有的尖锐嗓音喊道:
“上面的小兔崽子们听好了!”
“杂家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奉旨监军钦差刘全。”
“奉皇命护送顾将军回营!”
“给你们三分钟的时间开门,否则……”
他拿起手中的尚方宝剑,剑鞘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抗旨不遵!”
“杂家有权先斩后奏,把你们这群瞎了狗眼的畜生全部砍死!”
城楼上哄笑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他们可以不在乎顾云峥的名头,毕竟她是落魄的凤凰。
但是司礼监的大太监,就代表了皇帝,代表了京城最可怕的权力中心。
“真的是钦差吗?”
“那件衣服看起来不像是假货……”
上面闹哄哄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偏将铠甲的胖子上了城楼,望了一眼外面,立时面色大变。
“快!快开门!”
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两扇大的木门慢慢打开。
顾云峥一勒缰绳。
“进城。”
马蹄声碎,踏破了北疆大营三年来一直的静寂。
北疆大营的大门打开了,像一个吞噬生机的巨大嘴巴。
顾云峥骑着马前进,每前进一步,心情就越来越糟糕。
到处都是残破不堪的景象。
原来的营房大部分都已经倒塌了。
只剩下一些发黑的木头架子立在雪地上。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背风的墙角。
身上裹着破旧的羊皮或者发霉的棉絮。
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
他们望着顾云峥他们锦衣华贵地到来,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里的怪物一样。
无生命。
没有了面对敌人时的恨意,只剩下一死了之的绝望。
“这就是每年朝廷拨出三十万两白银养起来的边军吗?”
谢凝初看到路边有一个断腿的老兵在吃一块很硬的黑饼,胃里就翻江倒海的。
她下马走到那名老兵面前。
老兵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那块黑饼塞进怀里,警惕地望着她。
“不要害怕。”
谢凝初蹲下身子,从袖中取出一个洁白的馒头递了过去。
老兵愣了片刻。
他一双混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馒头,喉结上下滚动。
紧接着,他就一把夺过馒头,连向谢凝初道谢这个动作都没有来得及做。
他就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被噎得满脸通红也停不下来。
“喝水。”
谢凝初把腰间的水壶取下来递给他。
老兵喝了一大口水,终于把馒头咽进了肚子。
他忽然下跪,对着谢凝初磕头。
“活菩萨……活菩萨啊……”
谢凝初扶起他,目光落在他溃烂的断腿上。
那是一个老伤,由于没有得到好的治疗,骨头都长歪了。
周围全是紫黑色的冻疮。
“军医在哪?”
她问。
“军医?”
老兵苦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残缺的黄牙。
“赵将军来之后说药材太贵,把军医都赶走了,只留下两个给赵将军看马的兽医。”
“兽医?”
谢凝初的眼神瞬间变的寒意逼人。
把人当成牲畜来医治。
赵奎,可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了。
一队装备齐全的骑兵冲了出来。
最前面的一个身穿亮银色铠甲,披着猩红色的披风。
肚子上的肥肉把铠甲撑得满满的。
现在北疆的主教练是赵奎。
赵奎在顾云峥面前十步开外的地方勒住了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云峥,眼中满是挑衅和不屑。
“哟,这不是顾大将军嘛?”
赵奎阴阳怪气地笑起来,脸上的肥肉乱动。
“听说你在京城把家产都败光了,现在想起这个地方来了吗?”
顾云峥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三年前赵奎还是他的运粮官,见到他就毕恭毕敬。
如今倒是有模有样的。
“赵奎本应该去接管北疆防务。”
顾云峥把圣旨、兵符拿在手上举起来。
“还不快下马领旨?”
赵奎看了一下明黄色的圣旨,并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他坐在马上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说:
“圣旨?哎呀,天气这么冷,耳朵有点听不清了。”
“再说,我也没见过真的兵符,怎么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
“这里是北疆,只认拳头不认那几块破铜烂铁。”
这是用来给下马威的。
赵奎身后的一排亲兵纷纷抽出刀来,虎视眈眈地望着顾云峥那几千名疲惫不堪的士兵。
气氛很压抑。
这时刘全又尖利地叫了起来。
“赵奎,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刘全此时已经走到顾云峥的马前了。
他朝着赵奎的鼻子吐了口唾沫。
“钦差大臣都在这里了,你还敢说它是伪造的吗?”
“是不是要造反了?”
“信不信杂家马上给你来个满门抄斩!”
赵奎发愣了。
他认识刘全。
这是丞相的人,也就是我们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