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监脸上的肉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向马车后面退去。
但是他很快又仗着皇权挺直了腰杆。
“顾将军,你敢抗旨吗?”
“这是灭九族的罪行。”
顾云峥冷笑了一声,正要挥刀。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上。
那只手很小,而且很粗糙,上面还留有草药的味道。
刀锋被压住了。
“不去就是害自己。”
谢凝初的声音很小,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张嵩就是要你抗旨。”
“只要今天你把这太监给杀了,明天‘顾云峥造反’的檄文就会传遍天下。”
“到时候,北疆这两万兄弟,就成了叛军。”
顾云峥的胸膛起伏很大。
他转过头来,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她的脸色非常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残忍。
“我知道。”
顾云峥的声音变的沙哑了。
“但是不能让你去送死。”
“京城是张嵩的地盘,进了丞相府就是羊入虎口。”
“谁说我就是羊吗?”
谢凝初突然笑起来了。
笑容中带了几分嘲讽,七分傲然。
“他是丞相,我就当大夫。”
“大夫给人看病的时候,有时用药物,有时用手术刀。”
“既然他要把病人送到我面前,那我就去好好给他‘治一治’。”
顾云峥放开她的手。
风雪把她的衣服吹起来了,显得很单薄,但是背影却很挺拔。
“公公既然陛下召见,那我们就去吧。”
太监愣了片刻,随即得意地笑了起来。
“还是谢姑娘识大体。”
“那我们就上车吧,一路舟车劳顿,要走上大半个月的时间。”
这是用来押运犯人的囚车。
外面蒙了一层布,但是谁都能看出来里面是有栏杆的。
“等等。”
顾云峥大步走过来。
他没有再抽刀,而是直接把那辆囚车的车顶掀开了。
一声巨响。
木屑四散。
太监吓得大喊起来。
“谢凝初是北疆的恩人,同时又是陛下的贵客。”
“让她坐这样的车?”
顾云峥转过头来大声吼叫起来。
“把我的战车拉过来!”
一会儿工夫,一乘由四匹黑马拉动的大马车停在了众人面前。
车身是由铁皮制作而成的,上面到处都是刀痕箭孔,仍然保留着肃杀的威严。
车里铺着最厚的白虎皮。
那是顾云峥当年自己去大雪山猎取回来的。
“这是我自己的一辆车。”
顾云峥看着那个太监的时候语气很冷。
“如果公公不满意的话,可以砍下我的头颅给陛下看。”
太监咽下口唾沫,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既然将军一片好心,那我就按照将军的意思来。”
谢凝初站在马车前面,回头再看了一眼。
顾云峥就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黑色的铁塔一样。
“一定要活下去。”
他说。
“如果你死了,我就带着两万军队踏平京城。”
“哪怕千古骂名,我也要让张嵩全族陪葬。”
这不是情话。
这是承诺。
是疯子对另一个疯子所作的承诺。
谢凝初的心脏猛然一紧。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瓷瓶,扔给顾云峥。
“该药可以化解各种毒素。”
“留下等待我的归来。”
说完之后就再也没回头了,直接钻进了马车。
车轮转动。
队伍在风雪中缓缓地出发了,向着南方那座繁华而腐败的京城走去。
车厢内。
谢凝初靠在柔软的虎皮上,脸上的那副从容的面具瞬间就卸了下来。
她紧紧地握着手炉,指尖在发抖。
不是由于恐惧。
而是由于兴奋。
前世,她是丞相府的弃妇,在那个冰冷的后院里带着怨恨离开人世。
这一世,她是以北疆功臣、御赐神医的身份回去了。
张嵩。
你的幸福时光结束了。
她合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京城地图和那些复杂交错的势力关系。
御史台的王大人。
大理寺少卿李大人。
还有那个一直深居简出、手握禁军兵权的九皇子。
这些人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这就是顾云峥最后的一张牌。
只要他在北疆一天不倒,京城里面就没有人敢真的动她一根毫毛。
感觉很好。
原来有个人在身后保护的感觉,比这虎皮温暖多了。
车队走了三天。
已经出了北疆的地界,走上了去往京城的官道。
那位太监刘公公,终于露出獠牙。
“停止!”
队伍在一处荒凉的驿站前停了下来。
刘公公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慢悠悠地来到了谢凝初的车窗前。
“谢姑娘,天色已经很晚了,今天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驿站很简陋,没有上房了,只好委屈姑娘住在柴房里了。”
他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眼睛里全是恶意。
这是一个警告。
在离开顾云峥的保护范围之后,他就想让这个女人明白谁是主人。
谢凝初掀开帘子,看了看这破败不堪、四面透风的驿站。
旁边有几个房间都亮着灯,里面还能听到推杯换盏的声音。
“刘公公住所何地?”
她淡淡地问道。
“杂家身体比较虚弱,所以住暖和一点的房子比较好。”
刘公公用帕子掩住了口。
“姑娘是从军营里混出来的,皮糙肉厚,这点苦应该能承受得住吧?”
说完之后,他挥了挥手,几个锦衣卫就围了上来,笑着。
“谢姑娘请。”
谢凝初没有进行反抗。
她拿着自己的药箱下了车。
寒风呼啸。
柴房里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没有挡风的门板。
刘公公在院子里看到谢凝初走进柴房时得意地哼了一声。
“跟杂家斗?”
“到了京城,你就有哭的时候了。”
他转回屋内,炕上已经放着从县城里买来的好吃的菜了。
喝热水来保暖。
刘公公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口中,觉得肥而不腻,特别香甜。
这份工作挺好的。
他在吃的时候一直在想。
等把这女人送到相爷那里,少不了又会有千两赏银。
正吃得很高兴的时候,突然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
从小腹开始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绞痛,紧接着就出现了一阵翻江倒海。
“哎哟……”
刘公公的脸色立即变了,捂着肚子就往茅房跑去了。
还没到门口的时候,剧痛就变成了剧痒。
骨头缝里有一万只左右的蚂蚁在爬。
“啊!痒死了!”
他忍不住伸手去抓,抓了一下就出现了一道血痕。
不只他一个人。
门外的几个锦衣卫此时也已经把手中的兵器扔在地上哀号起来。
“我的脸!我的脸好烫!”
“救命!这是什么?”
驿站一片混乱。
只有柴房那里很安静。
谢凝初坐在稻草堆上,利用月光慢慢翻阅着一本医书。
顾云峥给她的不只是战车。
还有他把药粉撒到上风口。
这是她自己做的“鬼挠墙”。
无色无味,遇到热酒的时候就会发作。
“砰!”
柴房的门被撞开了。
刘公公滚爬着跑进来,此时他那张白净的脸已经被抓得血迹斑斑,蟒袍也被扯破了。
“姑——姑娘,救命——”
他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是杂家眼瞎……是杂家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