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望淮楼内。
炭火明灭,镬气蒸腾,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
就在这时——
灯,似乎熄灭了一瞬。
极短,短到大多数人无从察觉。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满堂灯火复又明亮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也就在此时,吕先阳停驻脚步,转过身来,看著那与他擦身而过,却突然倒地的少年。
「兄弟,你没事吧!?」
吕先阳稍稍俯身,看向柳章台,缓缓伸出手来。
声音温和,神情如常,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柳章台擡起头。
他看见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少年的手,指节分明,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顺著那只手往上望去,看见了那张脸。
一张十几岁的少年的脸。
眉目清秀,说不上多惊艳,甚至算不得那种让人一见难忘的长相。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著望淮楼的灯火,倒映著来来往往的人影,倒映著他柳章台惨白的面容。
除此之外……
那双眼睛深处,仿佛藏著什么东西。
突然,柳章台瞳孔猛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什么……
那是山河无尽,那是日月同天。
如大梦一场,如幻念悠悠,却全都藏在那少年的眼中。
「客人,你怎么样?」
几乎同一时刻,服务员快步上前,将柳章台扶起。
柳章台却死死盯著吕先阳。
那目光里,满是惊疑、恐惧,以及一种深深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我……我没事。」
柳章台面色惨白,下意识摇了摇头。
「没事?」
服务员神色古怪,指了指他的嘴角:「客人,你吐血了啊!」
「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柳章台擡手一抹,指尖染著殷红。
他的面色骤然一沉,眸中闪过羞恼与狼狈,低喝道:「我说了没事!」
「多管闲事!」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脚步有些踉跄,却硬撑著不曾回头。
穿过几张八仙桌,绕过几拨食客,终于回到了叶飞花与花刁箭所在的位子,颓然落座。
吕先阳看著他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
他与罗虬落座,拿起桌上的菜单。
「怎么回事?」罗虬压低声音,幽深的眸子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
吕先阳神色如常,目光在菜单上扫过,随口道:「修行者。」
「那小子?」
罗虬眉头一挑,眸光微凝。
「别看。」
吕先阳头也不擡:「先吃饭。」
说著话,他便拿起罗虬的手机,扫码点了一桌子菜。
肥瘦相间,嫩如豆腐的清炖蟹粉狮子头,汤底醇厚鲜美的大煮干丝,皮白肉红,油脂透亮的盐水桂花鸭,外酥里嫩,浇汁酸甜的松鼠桂鱼……
一连点了十来道,全是望淮楼的招牌。
「真会点,你是不是吃过?」罗虬忍不住问道。
「我上哪儿吃去?」吕先阳斜睨了一眼。
他自小便跟著爷爷相依为命,爷爷去世之后,他只能独自讨生活,饱一顿饥一顿,别说这些美味佳肴,平日里能吃上一顿荤腥便算是过年了。
「小黄书上推荐的。」
吕先阳拿起筷子,等著大快朵颐。
……
此时,柳章台刚刚落座,叶飞花正要开口询问。
「噗嗤……」
忽然,柳章台面皮猛地一颤,再度喷出一口鲜血,眼角处,竟也有细细的血线缓缓淌下,殷红触目,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之上。
「小柳!」
花刁箭面色微变,豁然起身,伸手扶住他肩头。
叶飞花面色铁青,一把扣住柳章台腕脉。
脉象紊乱如麻,时强时弱,时有时无。
更严重的是——
他闭上眼睛,以元神观照。
柳章台的灵台元宫,原本清明澄澈如一方小天地,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过,元神的波动紊乱不堪。
性命相交,本就是相互关联,相互影响。
就像一个人精神萎靡,便会影响全身血气运行,致使身舍枯败亏损。
此时,柳章台元宫受创,元神不稳,性命相互影响之下,头颅深处那些最细小的血管,承受不住这样的震荡,纷纷爆裂开来。
「怎么回事?」叶飞花压低声音,却难掩那话语深处的震惊与凝重。
「到底怎么回事?」
柳章台缓缓擡起头。
他的眼睛,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深处,依旧残留著挥之不去的惊惧。
他张开嘴,声音虚弱,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那……是个高手。」
「高手!?」
叶飞花听著柳章台的描述,目光渐沉,神色越发凝重。
仅仅元神探查,便遭到这样的反噬,几乎伤及了柳章台的根本。
这说明,那人的元神强大到不可思议,神意方圆,但有丝毫落身,必起雷霆之势。
「那小子看著跟你差不多大,高出你那么多?」花刁箭秀眉微微蹙起,露出不信之色。
他们灵官殿的弟子,本就不同于常人,受过灵官点化,高功之下,几乎可以横扫。
柳章台年纪虽小,却已渐成火候,仅仅一个照面,居然吃了这么大的亏?
「我去会会他。」花刁箭美眸中涌起一抹厉色。
「你别去……那小子要么是天下十大道门调教出来的弟子,要么便是无为门的仙苗。」
叶飞花目光一沉,便拉住了花刁箭。
「无为门!?」
花刁箭,柳章台闻言,立时警觉。
「叶哥,如果他是无为门的弟子,自然不用多说,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离开,可如果他是天下十大道门……」
花刁箭知道其中,道出了心中的顾虑。
天下十大道门,传承悠久,如今在道盟总会之中都占据一席之地,有著极大的权柄和分量。
「那又如何?」叶飞花眉头一挑。
「你们别忘了,当初江总会创立道盟,便是为了统辖各方道统,以免他们自恃修行非凡,便生轻慢之心,自觉与普通人有所不同,不服王教。」
「如今,道盟创立已近一个甲子,就算是天下十大道门也必须在道盟的规矩下,才能香火传承。」
「我们允许他们存在,他们才能存在!」
言语至此,叶飞花稍稍一顿,沉声道。
「更何况,那小子与妖为伍,招摇过市,便不是正道一路,当然得先抓捕起来,审问清楚,再请他家师长前来计较。」
柳章台和花刁箭相视一眼,颇觉有理。
身为【灵官殿】弟子,他们便是道盟的无上权威最忠诚的信徒,能够以性命捍卫。
「叶哥,那等会儿我们一起动手?」花刁箭忍不住道。
若是寻常修士,别说让他们一起动手,甚至都未必能够惊动他们灵官殿。
可是今天恰逢其会,柳章台前车之鉴又在眼前。
显然,那一人一妖不是寻常修士,花刁箭自然也不敢托大。
「这不是比武斗法,而是除魔卫道……」叶飞花沉声道。
「那小子的深浅还不清楚……」
「这样吧,你先联系『家里』的高手,等会儿我们堵住他,如果能够拿下自然最好,万一……」
言语至此,叶飞花眸子里闪过一抹寒光。
「就算有万一,他也走不了。」
「好,就这么干。」
柳章台咬著牙,也不去看吕先阳那一桌,低著头,凶光深藏暗中。
……
酒足饭饱,月落枝头。
吕先阳踏出望淮楼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少年人的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餍足的慵懒。
「这家的菜真是不错……」
狭长的小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吕先阳和罗虬的步子在回响。
「就是太贵了。」吕先阳不由心疼起来。
两个人,一顿饭,花了一千多。
这如果不是在景区,至少打五折。
罗虬跟在旁边,闻言嘴角一抽。
「花的又不是你的钱。」
夜风拂过秦淮河,带来水面湿润的气息,还有远处画舫上飘来的评弹声,咿咿呀呀,软糯缠绵。
吕先阳脚步一顿,侧过头,斜睨了罗虬一眼。
「什么你的我的……」
「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
罗虬面皮轻轻一颤,却是无言以对。
当初,在九华山的时候,他怎么没看出来,吕先阳不仅穷,还穷的理直气壮,穷的傲骨嶙峋。
「我……」罗虬刚要开口说话。
忽然间,夜风吹拂,路灯闪烁,光影明灭。
前方的道路,蓦地扭曲起来。
那狭长的青石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轻轻揉捏,随之弯折拉长,呈现出一种违反常理的弧度。
头顶那轮皎皎皓月,亦随之失去了轮廓,月光如水银泻地,肆意流淌。
「嗯!?」
吕先阳目光微凝,擡头望去。
道路尽头,忽有三道人影浮现。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如同一片阴影横压而来,挡住了前路。
「朋友,天黑路远,还是留在这里吧!」
叶飞花的声音在沉静的夜色中悠悠响起。
他站在中央,步履沉稳,面色凝如深水,眉眼间沉淀著灵官殿弟子独有的威仪与冷峻。
花刁箭在其右,清丽的面容上无波无澜,眸光却紧紧锁在吕先阳身上,如利刃出鞘前的那一瞬收敛。
柳章台站在后面,眸光凶狠,死死盯著吕先阳,凶狠如受伤的狼,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是你?怎么没去医院吗?」
吕先阳看著柳章台,忍不住轻笑道。
他是什么人?
从小无依无靠,在街面上长大,整日与那些地痞流氓打交道,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
三人出现的那一刻,吕先阳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你别狂……」柳章台咬著牙,厉声喝道。
话未说完,便被叶飞花拦住。
「朋友,报个字号,说不定,我能下手轻一些。」叶飞花沉声道。
「我数三个数,你们滚远一些,我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吕先阳轻笑道。
「否则的话……」
「我朋友可是会吃人。」
轰隆隆……
叶飞花与花刁箭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
话音刚落,两道元神齐齐出窍。
叶飞花灵台之处,一点精光乍现,旋即暴涨,化作一轮清辉流转,如皎皎月华,染就浩浩长天。
花刁箭的元神,几乎同时腾空!
不同于叶飞花的清冷月华,她的元神之光,呈现出一种冷厉的银白,如霜刃初开,似乎冰河乍裂,大势汹汹,滚滚而至。
嗡……
两股元神之光,刹那间炼成一片!
月光与霜华相互缠绕、相互渗透,化作一轮更加恢弘、更加凝实、也更加冷冽威严的浩大光轮,悬浮于两人头顶三尺之上!
那光轮缓缓转动,每转动一分,便有无数细密如发的符箓光芒从轮沿洒落,驱邪镇魔,百无禁忌。
灵官殿的道法,不同于寻常宗门。
他们的元神千锤百炼,得灵官点化,修秘法蜕变,此刻终于显现出那天纵之资。
恐怖的威压,如同无形山岳,横压而至!
罗虬面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周身妖气翻涌,几乎要化出原形!
这等气象,这等威势,绝非寻常道门弟子能够修炼而成!
那元神的凝练程度,那法门的正统渊源,凡俗红尘之中,又岂能轻易见到?
念及于此,罗虬忍不住忍不住侧头看向吕先阳。
少年依旧站在那里,衣角在月光下微微飘动,眉眼疏淡如初。
他擡起头,看向那滚滚而至的浩大光轮,看向街道尽头的三道身影,看向叶飞花那双漠然无波的眸子,看向花刁箭那张沉凝如石的面容,看向柳章台那凶狠中带著一丝快意的眼神……
夜风停驻,月光如凝,漫漫流淌的河水似乎也绝了气息。
忽然,众人眼前恍惚,只觉得那少年动了一下,一手探出,轻描淡写,未有道法流转,不见神通现世。
然而,下一刻,一阵凄厉恐怖的惊呼声,冲天而起,打破了这幽幽皓夜的寂静。
「这……这怎么可能?」
柳章台瞳孔遽然收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切异象尽都消散。
吕先阳依旧站在那里,迎著风,顶著月。
手掌摊开,掌心处赫然禁锢著两道元神。
「拘……拘神之法,无为门人!?」
叶飞花的元神落在掌中,猛地擡头,声音颤抖,此刻的眼中唯有恐惧在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