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滚滚不计年,移星换斗谈笑间。
曾盗老君炉内火,亦尝王母苑中莲。
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乾坤日月悬。
莫道妖魔皆下品,千年道行亦通玄。
千年老妖,对于这个名字,张凡并不陌生。
现实中,他曾经与之有过交集,哪怕在三尸道人的记忆之中,这个神秘的存在也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
在三尸道人漫长且精彩的一生之中,他似乎总能在关键的节点出现,掀起那命运的涟漪,造就那时代的浪潮。
除此之外,楚超然,张天生……乃至于更加久远之前的那位天下第一高手,李长生……
这些人,处于不同的时代,却都见过那位神秘的存在。
千年老妖,他仿佛真的横渡了岁月,贯穿了古今,千年光阴幽幽,日月旋转复复。
他活到了现在,与古,与今,与许许多多的人产生过交集。
然而,他的动机,至今不明。
甚至于,天下悠悠,谁也不曾见过他的本来面目,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何来历。
千年老妖,到底是一个人?
还是如三尸道人一般,仅仅只是一个世代传承的名号?
这些疑问,曾经在张凡的心头翻腾过无数次。
「前辈遇见过千年老妖!?」张凡发心一问。
这算是意外收获。
他也没有想到,这位茅山掌教居然也遭遇过那最为神秘的存在。
「看来你知道……张家的人,必定与此人产生过交集。」
陈浊清似有深意地看向张凡。
天下大修行者,但走长生路,又有谁避得过张家的人?
更何况,那是千年老妖。
张凡曾经在【三尸元丹】的记忆中见过,八十年前,道门大劫,从龙虎山上走下来五个人,五个活人…
分别是,三尸道人,楚超然,张太虚,姜莱,以及……
千年老妖!!!
八十年,又过了八十年,龙虎山不在了。
张家更是南北分传。
可是这位神秘存在与张家的联系却从来都没有中断过。
「前辈,可知道此人的底细?」张凡忍不住问道。
陈浊清眸光微凝,摇头道:「不知道,没人知道……这世上若是有人能够知道他的底细,恐怕也只有两人。」
「两人……」张凡心头一动,脱口而出。
「楚真人!?」
「他算一个。」陈浊清点头道。
「纯阳无极,已是这红尘极致,洞悉万事万理,他应该知道。」
「那还有一位呢?」张凡问道。
楚超然年少时,便与千年老妖有过交集,数次探寻【三尸元丹】,他都曾经见到千年老妖与楚超然的身影。
最后一次的记忆更加关键。
那时节,楚超然已证纯阳无极。
四十岁的楚超然,如日中天,纯阳无极。
他远道而来,便要与当时的三尸道人联手,拦下那位千年老妖。
可即便如此,三尸道人居然退缩了。
当时,张凡见到这一幕,心中的震撼简直无以复加。
纯阳无极的楚超然与当时天下第一高手联手,那是何等的分量?
那时候,张凡便知道,这位千年老妖或许早已证了纯阳无极,甚至……
更进一步!!!
「还有一位………」
陈浊清的声音幽幽响起,将张凡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稍稍一顿,目光落在了张凡的脸上,方才吐出一个名字。
「江万岁!」
「他!?」
张凡心头微动,是了,这世上若是还有谁洞悉了那位千年老妖的来历和底细,除了楚超然之外,恐怕也只有这位道门的万岁江山!!!
「前辈刚刚说,多年前,在千年老妖的身上见识过万恶劫相,可又说他不是修炼者?」张凡话锋一转,将话题又绕了回来。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陈浊清一声叹息。
茅山,乱琢峰。
云海沉如墨,墓碑立如林。
岩壁上那道抽象的人形,依旧仰望著天空,仿佛在看著什么,又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陈浊清站在那里,灰白的道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目光穿过张凡,穿过那些墓碑,穿过沉沉的云海,落在很远很远的某处。
「三十多年前,南张尽灭,我前往秦古小镇凭吊。」陈浊清的声音变得低沉缓慢。
张凡擡眼一看,没有说话。
南张一脉,世居秦古小镇,与茅山同在江南省,又岂会没有交集。
张天生年轻时,便曾经常出入茅山,不走正门的那种。
也就是那时候,他结识了离开津门许家,前来茅山修行的许老六,许玄关。
当时的茅笑云,陈浊清也与其产生了交集。
「那日月正圆,我站在珠湖边……」
陈浊清的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从岁月的另一端传来。
「千年老妖来了。」
没有铺垫,也没有任何征兆,那位神秘存在便出现在了陈浊清的口中。
张凡凝神静听。
「小舟泛湖,他就立在船头,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陈浊清的目光愈发幽深,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一幕。
即便,那时候陈浊清已是天师大位,更是接任了茅山掌教。
可是………
「他的存在很特别……」陈浊清形容道。
「他就那么立著,周身混茫一片,不是雾气,不是光芒……仿佛与这天,与这地,与这湖水,与这周围的一切,都融为了一体。」
陈浊清当时可是天师境界大高手,居然都看不出那人的身形。
似乎,无论你何等境界,也看不清他的轮廓,分不清他的面目,甚至于,你无法分辨,他到底是不是人「千年老妖!」张凡听著,心中微微震动。
「前辈,后来呢?」
「一招……仅仅一招,我便败了。」陈浊清沉声道。
「可是,他没有杀我。」陈浊清的眸子里透著对岁月的敬畏与追忆。
一招落败,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为何出现,为何出手。
小舟泛湖,飘然而去。
湖心依旧有月,岸边依旧有风,一切如常。
可是,从那一刻开始,陈浊清便知道,这世上,有些存在无法想像,也无法理解。
即便是天师大位,也不过是井底之蛙。
「他用的是万恶劫相?」张凡眉头微皱。
陈浊清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望著那岩壁上抽象的人形,望著那片墨色的云海,望著这埋葬了无数先辈的乱琢峰顶。
良久。
他伸出手,缓缓揭开了衣袍。
那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只是寻常的动作。可当那宽大的道袍被掀开的刹那……
张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一具身体。
那是一具尸体。
衣袍之下,露出的躯体,没有活人的肤色,没有活人的温度,没有活人的生机。
那是一具呈现青灰之色的躯干,皮肤干瘪,紧贴著下面的骨骼与筋肉,如同风干的腊肉,又似出土的古尸。
每一道纹理,每一处褶皱,都透著岁月侵蚀的痕迹。
可那尸体,却又是完整的。
没有腐烂,没有朽坏,没有寻常尸体应有的任何变化。
它就那样立在那里,如同一尊被精心保存的、沉睡千年的古尸,静静地承载著那颗依旧跳动的心脏?不。
张凡凝神望去。
那尸体的筋肉,分明是活的。
它们不是死物的僵硬,而是蕴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每一根筋络,每一束肌肉,都呈现出一种太阴淬炼后的极致……阴柔到了极点,却又在阴柔深处,隐隐孕育著一缕真阳。
「茅山炼尸之法!?」张凡眼皮大跳。
「前辈,你……」
天下炼尸之术,茅山为尊。
陈浊清的这具身体,不,是尸体,太特别了。
那澎湃的气息,比他见过的许多天师都要强大。
阴极阳生!
那青灰色的皮肤之下,隐隐有暗流涌动,如九幽冥动,地气勃发,然而至于深处,一缕真阳,缓缓萌发太阴至极,便生真阳。
那是阴阳相合的征兆,是无穷造化的开端,是炼尸之术所能达到的极高境界。
从死而生,极阴转阳。
可是………
那依旧是一具尸体。
性虽存,命已死。
元神还在,甚至几乎屹立在人间巅峰,成为那极少数的可怕存在。
可这具身体,早已死了。
死了不知多少年,死了不知多少次。
只不过被那茅山无上道法,强行留住,强行「活著」,仅此而已。
「性命不交,我这一生的路早已尽了,纯阳无望……」
「纯阳无望!」
陈浊清缓缓合上衣袍,将那具可怖的躯体重新遮住。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露出的,只是一具寻常的身体。
「前辈,怎么会这样?」张凡的声音,有些发干。
炼尸之法,乃是茅山不传的隐秘,到了今时今日,显然已经不合时宜,甚至于,许许多多的外人都只是将其当成杜撰传说而已。
可是,张凡从未想过,茅山掌教,天下十大道门之一的掌权人,居然将自己的身体炼成了一具尸……天尸陈浊清!?
「意外吗?」
陈浊清看著张凡的表情,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张凡沉默不语。
陈浊清收回目光,望向那沉沉的云海,望向那林立的墓碑,望向那岩壁上抽象的人形。
「这条路,终点只有一个,可是路径却是千千万万……」陈浊清轻声道。
「修到最后,是生是死,是人是尸,又有什么区别?」
「只可惜,我的路早已尽了。」
张凡低垂著目光,眸子里涌起一抹黯然。
他看著这位老道,看著那宽大道袍下隐藏的秘密,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波澜。
性命不全,纯阳无望。
这条路确实已经尽了。
这便是修行者的悲哀,哪怕是陈浊清这样的人物,也只能走到半途,看著自己在这红尘之中,化为尘埃「前辈,那是……万恶劫相吗?」张凡问道。
「你已经看过了……肯定会想,既然还活著,为什么茅山不出手,天师不出手救他。」陈浊清忽然道。张凡清楚,对方所说的便是那小院之中遭了【万恶劫相】的宁风相。
确实,张凡有过疑问。
既然人活了下来,以茅山之能,难道无法救治。
「你得了感冒,一般怎么治?」
陈浊清忽然问出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嗯!?」张凡愣了一下,却还是回答。
「吃药,或者硬抗,总会好的。」
「不错,感冒也不过是风寒入体,现在讲,最多也就是感染了细菌病毒……」陈浊清点头道。「那是外来之证。」
「可如果是癌症呢?」
「嗯!?」张凡眉头微皱,露出深思之色。
「现代的……嗯,医学来说,人体每天都会产生少量的癌细胞……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形成癌症。」陈浊清沉声道。
「这种东西本就是体内自带的,如何清除呢?除它,便是除己。」
「前辈的意思是……」张凡心头微微一动。
「万恶劫相,引发的便是人自身的劫数。」
「只要在这红尘之中,人人都有劫数……」
「大劫,乃是万事万物变化发展的根本。」
「既是根本,如何根除?」
此言一出,如当头棒喝,让张凡的眼睛猛地一亮。
「此法如此凶险?」张凡目光凝如一线。
这一刻,他似乎才真正窥见到【万恶劫相】的可怕。
劫与人,本就是一体的。
这世上从不存在无劫之人。
劫由心生,相由劫显。
万恶劫相,便是在那自然规律之中,逆行颠覆,万恶相生,将人自身的劫数显现出来。
「千年老妖……他竟会此法?」张凡沉声道。
「不,他说此法是他拿来用的。」陈浊清忽然道。
「拿来用?」张凡不解:「什么意思?」
「你能拿到身边那碑上的杂草吗?」
陈浊清擡手指了指张凡右手边的墓碑。
张凡下意识擡手,便将那碑上生长出的杂草拔了下来。
「方丈之地,触手可及。」
「对于普通人而言很简单……」
「但如果是时间呢?」陈浊清抛出了一个问题。
「时间!?」张凡心神一动。
「如果时间,也如这空间,擡擡手就能够到呢?」陈浊清幽幽道。
「无古无今,无始无终,天地与我并作,万物与我为……」
陈浊清喃喃轻语,那深邃的眸子里泛起骇人的精芒。
「那么………」
「方丈之时,触手可及。」
「他从那并不遥远的未来,拿来了此法!」
此言一出,张凡心神大跳,难以自持。
「他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