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七点,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中巴车,悄无声息驶入了奉天迎宾馆。车门打开,走下来七八个身穿深色干部服的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正是工业规划司的副司长钱卫国。
何雨柱和龙凯山早已等候在门口。
"钱司长,一路辛苦!"何雨柱主动迎了上去,伸出双手。
"呵呵,你就是何雨柱同志吧?年轻有为!"钱卫国笑呵呵握住何雨柱的手,力道不大,却让人感觉很沉稳,"这位,想必就是我们工业战线上的老前辈龙凯山同志了。"
他和每个人都热情握手,说的话也让人如沐春风,丝毫看不出半点架子。但何雨柱注意到,他的眼神虽然在笑,却没有半点温度。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仿佛能直接看穿你的五脏六腑。
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简单寒暄过后,钱卫国摆了摆手,拒绝了何雨柱安排接风宴的提议。
"雨柱同志,心意我们领了。但是我们有纪律,这次下来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吃饭的。"他拍了拍自己的公文包,笑容不减,"我们习惯了晚上开会,效率高。这样吧,给我们安排一间小会议室,把你们联盟的章程、所有加盟厂的合同副本、财务制度、技术授权协议……所有相关的文件都拿过来。我们连夜看一看,学习一下你们的先进经验嘛。"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这话里的分量,却让跟在后面的王铁柱手心都冒了汗。
这是下马威。
不吃饭,不休息,连夜就要审查你所有的核心文件。摆明了就是不给你任何喘息和准备的机会,要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找到你的破绽。
龙凯山看了何雨柱一眼,眼神里透着担忧。
何雨柱却面色如常,微笑道:"没问题。钱司长和各位领导为了工作废寝忘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马上让人把所有资料都送过去。"
他转头对王铁柱吩咐了几句,王铁柱立刻领命而去。
"那就好,那就好。"钱卫国满意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何雨柱说道,"哦,对了,雨柱同志。为了保证我们调查工作的客观、公正,从现在开始到调查结束,请你们联盟所有成员单位的负责人都暂时留在奉天,不要离开。我们需要随时找他们了解情况。"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把所有人都扣在奉天,这等于是在所有加盟厂长的心里都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调查组可以随时对他们进行单独问询,分化瓦解。时间拖得越久,联盟内部的矛盾和猜忌就会越深。
"应该的,我们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何雨柱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波澜。
看着何雨柱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钱卫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紧张,会辩解,至少会流露出一些为难的情绪。
但他没有。
有点意思。
……
调查组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钱卫国和他的组员们人手一杯浓茶,埋首在小山一样的文件堆里。他们看得仔细,每一份合同,每一个条款,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房间里只听得见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
"这个技术授权费只收百分之十,不符合常规的商业逻辑。要查一查,红星厂是不是通过其他方式,比如强制采购高价零件来变相牟利。"
"四十多家工厂,性质各不相同,有国营的,有集体的,还有几个挂靠在乡镇的。他们的资产评估和入盟程序是否合规?有没有造成国有或集体资产的流失?"
"联盟的统一销售渠道由红星厂掌控。这是否存在垄断经营的嫌疑?有没有相应的监督机制?"
一个个尖锐的问题被不断提出来,记录在案。
钱卫国坐在一旁,一边听着组员的汇报,一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严肃。他就像一个高明的猎人,在耐心寻找着猎物身上微小的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时钟指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一个组员抬起头,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钱司长,所有的文件我们都过了一遍。"
"有发现吗?"钱卫国问道。
那个组员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挫败:"说实话……没有。这些文件的范本做得……太完美了。"
"哦?"钱卫国来了兴趣。
"您看,"组员拿起一份合同范本,"从法律角度,它几乎是无懈可击的。双方的权利义务界定得清晰,所有可能出现的商业风险都做了预案和责任划分。它还引用了好几条我们内部试行的、尚未公开发布的关于促进企业横向联合的补充条例。"
另一个负责财务的组员也说道:"他们的财务制度也设计得巧妙。联盟设立了共同账户,但各成员单位的财务又是独立的,只在利润分成上进行统一核算。这种模式我们之前只在一些南方特区的合资企业里见过。账目清晰,很难找到漏洞。"
钱卫国拿过那份合同,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越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
正如组员所说,这份合同完美得不像是出自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之手。它背后必然有一个精通法律、财务和政策的高手在指点。
赵振邦!
钱卫国的脑海里瞬间跳出了这个名字。他冷笑一声,将合同摔在桌上。
"文件上找不到问题,不代表实际上没有问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从明天开始,改变策略。"
"把那些加盟厂的厂长一个一个给我叫过来。我要亲自跟他们谈心。"
"我就不信,四十多张嘴会是铁板一块!"
第二天,调查组的"谈心"开始了。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豫南农机厂的厂长,一个五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会议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个小时后,老厂长出来了,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走路时腿都在打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