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中农机厂的厂长老张走进约谈室时,手里捏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个中年人看起来憨厚老实。
钱卫国依旧笑容和煦:"老张,别紧张,坐。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了解一下你们厂和红星厂合作的具体情况。"
他照例抛出那个杀伤力强的问题:"根据我们的核算,你们厂的设备和厂房,折旧后的价值至少在八十万以上。但你们在加盟合同里,资产作价只有五十万,还只是作为生产基地的使用权。这中间三十万的差额,算不算是集体资产的流失?"
这个问题,昨天足以让任何一个厂长冷汗直流。
但今天,老张厂长只是扶了扶眼镜,不慌不忙打开手里的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背书的语气说道:"钱司长,关于您说的这个问题,我是这样理解的。根据国家经委8X年的17号文件精神,也就是《关于鼓励……试点》的通知里明确指出,要以搞活经济为首要原则,允许合作双方根据市场实际情况,进行灵活协商。"
"我们厂的设备,是老旧了些,按老规矩算是值那些钱。但要是没有红星厂的新技术,它们就是一堆废铁,别说八十万,八万块都没人要。现在,我们通过灵活协商,盘活了这堆废铁,让工人有活干,厂子有效益,这正是响应了国家搞活经济的号召嘛!"
钱卫国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厂长,居然能把政策文件背得这么溜。他不信邪,又换了一个角度:"那你们的利润分成,红星厂拿一成,你们拿九成。但销售渠道由红星厂掌控,万一他们在销售环节,压低售价,损害你们的利益怎么办?"
老张厂长立刻翻到第二页纸:"钱司长,这个问题,我们的加盟合同里有补充条款。条款规定,产品的售价,必须由联盟理事会共同决定,红星厂只有一票否决权,没有定价权。这完全符合《关于企业横向联合经营权责对等》的指导意见。我们认为,这个机制是公平合理的。"
"……"
钱卫国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约谈一个工厂厂长,而是在和一个法务专家进行业务辩论。
接下来的一整天,情况完全一样。
每一个被约谈的厂长,都像换了个人。他们人手一份标准答案,不管钱卫国从哪个角度提问,他们都能迅速从国家政策和合同条款里,找到完美的回应。他们说的话,滴水不漏,引经据典,有理有据。
到后来,钱卫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会议室里的气氛,也从一开始的审问,变成了尴尬的政策学习会。
调查,陷入了僵局。
……
当天晚上,调查组内部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钱司长,这还怎么查?他们现在是拿您的话来堵您的嘴!我们再问下去,就不是在调查他们,倒像是在质疑国家政策了!"一个年轻的组员忍不住抱怨道。
"是,这个何雨柱太狡猾了!他这是把所有人都武装起来了,我们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钱卫国一言不发,只是烦躁地抽着烟。他入行几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力和憋屈。他就像一个拳击手,卯足了劲打出去,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化解于无形。
"他们肯定有问题!"钱卫国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文件上没问题,不代表实际上没问题!我就不信,他们是圣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明天,去奉一拖!去他们的生产车间!我就不信,在生产环节上,他们也找不出一点毛病!"
……
第二天,调查组一行人,浩浩荡荡开进了奉一拖的厂区。
龙凯山亲自在门口迎接。
"钱司长,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工作!"龙凯山不卑不亢说道。
钱卫国冷冷看了他一眼:"龙凯山,你也是老同志了。放着好好的国营大厂厂长不当,去给一个民营的小作坊当什么顾问,你不觉得丢人吗?"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龙凯山却只是淡淡一笑:"钱司长,时代不同了。我现在觉得,能让工人有饭吃,能造出好机器,比什么虚名都重要。"
钱卫国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更难看了。他不再废话,直接带着人走向生产车间。
那是一个刚刚改造完成的联合收割机总装车间。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几百名穿着崭新红星联盟工装的工人,正在流水线上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钱卫国戴上白手套,走到一条生产线前,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拿起一个刚刚安装好的齿轮箱,用手指在接缝处抹了一下,没有油污。
他又检查了扭力扳手的力矩设定,完全符合标准。
他走到下一个工位,一个年轻的工人正在安装液压管路。他看到,每一根管路的接口处,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做了标记,防止错装。
他又走到质检区,看到质检员正在用探伤仪,对一个关键的焊接点进行百分之百的无损检测。
……
他走遍了整个车间,从原材料入库,到零部件加工,再到总装调试,他试图找到任何一个不合规的地方,任何一个偷工减料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整个生产流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家国营大厂,都要规范、严格,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这怎么可能?!
钱卫国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钱司长,看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何雨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
钱卫国转过身,死死盯着他,眼神复杂。
"这些……都是你搞出来的?"
"不。"何雨柱摇了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龙凯山,"生产上的事,我一窍不通。这些,都是龙顾问的功劳。他把奉一拖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管理经验,和我们红星厂的新技术,完美结合在了一起。"
钱卫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龙凯山正站在一个操作台前,严厉训斥着一个操作失误的年轻工人。
那个样子,和他当年在奉一拖当厂长时,一模一样。
钱卫国沉默了。
他心中的壁垒,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也许……他们真的不是在投机倒把,而是在探索一条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