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清被他这一问,不觉红了眼圈,声音呆着哭腔:“奴婢……奴婢的行囊还在马车上,没有可以更换的衣裳……”
她说完,几乎要把头埋进湿漉漉的狐裘里,脸颊滚烫,羞耻让她微微发抖。
尉迟晟闻言,身子一僵,微微侧首,余光瞥见身后那道蜷缩的身影,单薄的中衣紧贴着肌肤,勾勒出纤细的轮廓,湿发黏在纤细的颈侧。
“……等着。”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将手中的食盒也放在了门边的桌上,直接推门而出。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芙清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她撑着桌子边缘,缓了好一会儿,才挪到桌边,看向那个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和一小碗温热的姜枣茶。
刚吃完一块点心,房门再次被叩响。
“芙清姑娘,您的行囊。”
是魏林的声音。
芙清连忙将狐裘裹得更紧,快步走到门后,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魏林低着头,将一个干燥的靛蓝色包袱递了进来,一眼也未多看。
芙清接过,道谢:“多谢魏统领。”
“姑娘快些更衣吧,王爷吩咐了,换好衣裳下去用膳。”魏林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
整理好自己,芙清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朝楼下走去。
楼梯转角,她与正欲上楼的尉迟晟迎面相遇。
他已换了一身更舒适的深青色常服,发丝完全干透,重新束得一丝不苟,见到她,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她已无恙,随即平淡地的开,侧身让开道路。
“下来用膳。”他说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疏淡。
“是。”芙清垂眸应声,跟在他身后下楼。
客栈一楼大堂被他们这一行人包了下来。几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虽不如京城精致,但大盆的炖肉、烧得滚烫的汤羹、新蒸的馍馍,在经历了寒冷和狼狈之后,显得格外诱人。
侍卫们已轮换着用过,此刻守在客栈四周。
尉迟晟在主位坐下,芙清迟疑了一下,在他下首的空位坐了,隔着一段恰当的距离。
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屋外依旧滂沱的雨声。
芙清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前的饭菜,味同嚼蜡。
“不合胃口?”
尉迟晟的声音突然响起。
芙清连忙摇头:“没……没有,饭菜很好。”
“那就多吃些。”尉迟晟的目光掠过她几乎没怎么动的饭碗,语气平淡,“北疆路远,下一顿热食不知何时。”
这话听着像是寻常的提醒,芙清却莫名听出了一丝命令。
她不敢再走神,强迫自己多吃了几口。
饭毕,雨势丝毫未减,天色因这连绵的暴雨而提前昏暗下来,看样子今夜是无法继续赶路了。
魏林安排好了守夜,又检查了车马。
芙清无事可做,本想帮忙收拾碗筷,却被伙计殷勤的请开。
她站在大堂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有些无所适从。
“芙清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魏林走了过来。
芙清疑惑的看向魏林,后者指了指大堂旁边一个用屏风临时隔开的小隔间。
尉迟晟已经坐在了桌后。
芙清定了定神,走了过去,在隔间外福身:“王爷。”
“进来。”尉迟晟头也未抬,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着,“将这份誊抄的北疆三镇粮草库存明细,与兵部上月奏报核对一下,若有出入,标记出来。”
桌上另一角,放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和笔墨。
芙清微微一怔。
“愣着做什么?”尉迟晟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眸光深邃,“不会了?”
“奴婢会!”芙清立刻应声,快步走过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铺开纸张,磨墨,拿起卷宗。
熟悉的事务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
隔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偶尔交错。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芙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核对完最后一列数字,做了标记。
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正欲禀报,却听见尉迟晟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淋了雨,可还觉得不适?”
芙抬眼,对上尉迟晟的目光。
“回王爷,奴婢无事,喝了姜茶,换了干衣,已经好多了。”她谨慎回答。
“嗯。”尉迟晟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她,“程家三姑娘,是程阁老的嫡孙女,程阁老致仕前,曾是本王在翰林院的老师,本王与程三倒也相处了几年,程三此次随父兄入京,程阁老曾修书一封,托本王照拂一二。”
“今晨她前来,除了送行,亦是代程阁老转交一些北疆旧部的讯息,与公事有关。”
“听她说,你们前两日有过一面之缘?”
这番解释来得突然,让芙清愣了愣。
他是在向她解释吗?
这个认知让芙清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奴婢明白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轻。
“既明白了,便该知道,何为轻重,何为分寸。”尉迟晟的声音带上了告诫,“无论心中有何情绪,皆不可影响正事,更不可形之于外,予人以柄,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芙清的脸颊微微发热。
“是,奴婢谨记王爷教诲。”
她确实失了分寸,将私人情绪带到了公务之中。
她不该如此。
在薛家翻案之前,她绝对不能有半分旁的情愫。
见她已经回过味来,尉迟晟便转了话头“核对完了?”
“是,王爷。”芙清连忙将核对好的卷宗呈上,“粮草数目有三处小出入,奴婢已标记。”
尉迟晟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做得不错,时辰不早了,去歇着吧,明日若雨停,尽早出发。”
“是,奴婢告退。”芙清起身,行礼,退出了临时隔间。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尉迟晟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无尽的雨幕,眸光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