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得最盛的那天,魏婴正式介绍了自己。
“冯灿,”他站在一片血红的花海中,难得地主动开口,“我姓魏,名婴,字无羡。”
冯灿正蹲在地上研究为什么有的花开了八瓣有的只开七瓣,闻言抬头:“哇,你还有字!真讲究,那我是不是也该有个字?冯灿,字……明亮?闪亮?好像都不太对。”
魏无羡被她逗笑了:“字一般是师长取的。”
“那我给自己取一个不行吗?”冯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地府又没老师,我要叫冯灿,字大胆!怎么样?”
魏无羡轻笑摇头。
“对了,”冯灿忽然想到什么,“你说你叫魏无羡,那我以后是不是要正式一点,叫你魏公子或者无羡兄?”
魏无羡挑眉:“你之前叫我黑衣兄的时候怎么不讲究?”
“那不是不知道你名字嘛!”冯灿理直气壮,“现在知道了,总要正式一点,不过叫魏公子太生分,叫无羡兄又有点奇怪,要不我叫你阿羡?听起来亲切。”
魏无羡的手微微一顿。
“……随你。”
“那就阿羡!”冯灿高兴地说,“对了,你刚才说你字无羡,那是什么意思?没有羡慕?还是什么都不羡慕?”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希望一生坦荡,无愧于心,无所羡艳吧。”
冯灿点点头:“好寓意。不过你看起来不像坦荡的样子,心事重得很。”
魏无羡:“……”
这人说话总是这么直来直去。
“说正经的,”冯灿走回他身边,“阿羡,我觉得你之前说的对,这里可能不是真正的地府。”
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很多次。
真正的阴曹地府该有阎王判官,有奈何桥三生石,有排着长队的亡魂,而这里呢?除了他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哦,他俩自己就是鬼影子。
魏无羡环顾四周:“我也这么想,这里更像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那真正的出口在哪里?”冯灿眼睛亮起来,“我们要不要去找找?”
魏无羡看向她:“你之前不是说不敢走远?”
“那是之前我一个人!”冯灿理所当然地说,“现在有你了啊!两个人——两个鬼——总比一个人安全,而且你看起来挺能打的,虽然死了,但气势还在。”
魏无羡失笑:“你怎么看出我能打?”
“直觉!”冯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虽然鬼魂的衣服不会脏,但她还是保留了生前的习惯,“怎么样?我们要不要组织个地府探险小队?我是队长,你是副队长兼保镖。”
“为什么你是队长?”
“因为是我先提出来的啊!”冯灿理直气壮,“而且我比你早来,算是地府老居民了,有经验。”
魏无羡摇摇头,但眼中带着笑意:“好,听队长的。”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冯灿把她的小破铲子别在腰后,魏无羡握着支笛子(他自己砍竹子做的)便沿着忘川河岸向深处走去。
起初的景象和他们居住的那片区域差不多:灰蒙蒙的天空,零星几间破败木屋,但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好像地府的天在这里终于彻底下班了。
唯一的光源是忘川河。
冯灿紧紧跟在魏无羡身后半步,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阿羡,你说这地府的设计师是不是预算不够啊?怎么连个路灯都不装?”
“路灯?”魏无羡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晚上照明用的灯,立在路边的,”冯灿解释,“我们家到处都有,地府倒好,漆黑一片,这是鼓励鬼魂们摸黑做坏事吗?”
魏无羡这次真的笑了出来,虽然很轻:“或许鬼魂都能夜视。”
“那我这个新鬼可能还没进化出这功能,”冯灿嘀咕,“我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哎哟!”
她一脚踩进个浅坑,差点摔倒,魏无羡反应极快地扶住她:“当心。”
“谢谢谢谢,”冯灿站直身体,继续嘴硬,“其实我能看清,刚才是没注意……”
话没说完,远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呜咽。
冯灿瞬间躲到魏无羡身后,抓着他的袖子:“什、什么声音?”
魏无羡侧耳倾听,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像是风声穿过缝隙,又像是某种动物的低鸣,他凝神感应了片刻,摇摇头:“无碍,只是风声。”
“真的?”冯灿不太信。
“真的,”魏无羡顿了顿,补充道,“若有危险,我会知道。”
这话不知怎的让冯灿安心了许多。
她松开魏无羡的袖子,但依然挨得很近:“阿羡,你说我们要是真找到地府的入口,会看见什么?奈何桥?望乡台?还是……”
她突然眼睛一亮:“对了!你知道孟婆的传说吗?”
“略知一二,”魏无羡说,“煮汤的老妪,饮之可忘前尘。”
“那是传统版本!”冯灿来了精神,“我知道一个不一样的,特别有意思。你想听吗?”
“你说。”
冯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话说啊,在很久很久以后——呃,反正就是某个时候,地府黄泉里住着最后一个孟婆,名叫三七。”
她一边走一边讲,声情并茂地说起了电影《灵魂摆渡·黄泉》里的故事:憨傻贪吃的三七,那个闯入黄泉的凡人长生,八百里曼珠沙华,还有那段凄美又奇特的爱情。
“……最后三七为了救长生,把自己的五窍精魂都给了他,自己消散在黄泉风中。”冯灿讲完,叹了口气,“后来长生就在黄泉等了她一千年,种了八百里花海,终于等到三七一缕残魂转世。”
她说完,发现魏无羡没有回应,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冯灿问。
“没什么,”魏无羡缓缓道,“只是觉得这不像是传说。”
冯灿心里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为、为什么这么说?”
“太详细了,”魏无羡说,“细节太多,情感也太真实,传说往往更模糊,更象征。”
“哎呀,书上看的嘛,自然详细一点。”冯灿打哈哈,“写书的人想象力丰富呗。”
魏无羡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冯灿总觉得他那眼神好像看穿了什么。
为了转移话题,冯灿赶紧问:“阿羡,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孟婆,你会喝汤去投胎吗?”
“不会。”魏无羡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魏无羡沉默片刻:“有些事,我不想忘。”
冯灿点点头,表示理解。
换做是她,如果有那么刻骨铭心的过去。无论是美好还是痛苦,大概也舍不得一饮而尽,从此陌路。
“那你呢?”魏无羡反问。
“我啊……”冯灿想了想,“我不知道,但就算投胎,我肯定不想当人了。”
“为何?”
“当人太累了,”冯灿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要读书,要工作,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要面对生老病死爱别离……动物的感情就纯粹多了,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喜欢就亲近,讨厌就打架,多简单。”
魏无羡似乎觉得有趣:“你想当什么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