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氏闻声转过头，看到他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却疏离的微笑：“是你们啊，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有！有很重要的事！”冯灿喘着气，小心翼翼地放下一直抱在怀里的唱片，又从自己的储物手镯里取出了一个便携式唱片机。
这也是她在留声阁顺手买的，花了她两百冥币，此刻只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
康氏，连同旁边排队的鬼魂，以及不远处舀汤的孟七，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魏无羡则抱着手臂站在冯灿侧后方，眼神里也带着探究。
冯灿手有点抖，但还是利落地拆开唱片包装，将那张黑色的胶片取出，安放在唱片机上，又仔细地将唱针拨到起始位置。
“我觉得这首歌，你应该听一下。”冯灿抬起头，看着康氏的眼睛，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或许，它会给你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她按下了播放键。
起初是沙沙的底噪声，然后，前奏响起。
一个低沉的男声开始吟唱：
“如果有时间，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康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歌声似手轻轻推开记忆的闸门，冯灿看到康氏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开始有了细微的晃动。
“如果你看见我的话，请转过身去再惊讶……”
歌词一句句流淌，诉说着那个发生在漠河的故事。
“尘封入海吧……”
当唱到这一句时，康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她胸前的衬衫上。
冯灿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说不清为什么哭，是为康氏，为张无名老人，还是为这首歌里那份沉重到极致却又无比美丽的感情。
魏无羡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康氏脸上，又移到那个缓缓旋转的黑色唱片上，最后看向泪流满面的冯灿，眼神深邃复杂。
一曲终了，最后的余韵在奈何桥头弥漫，周围排队的鬼魂们也都安静下来，似乎都被这歌声里的故事触动了。
康氏抬手，轻轻抹去脸上的泪。
她看向冯灿，那双总是带着哀伤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像被泪水洗过一般，清澈、明亮，甚至还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意。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清晰和真诚，“真的，谢谢你。”
她走到冯灿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却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然后，她转过身，脚步平稳地走向孟婆的汤铺。
孟七早已舀好了一碗汤，康氏接过碗，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后，她将碗递还给孟七，再次转头，朝冯灿和魏无羡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眼神已经变得空茫，前尘往事尽数忘却。
然后，她转身，踏上了那座通往新生的桥，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雾气之中。
冯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魏无羡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他说。
回鬼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方才奈何桥头的情绪太过浓烈，需要一点时间和安静来消化，直到快走到他们住的小巷时，魏无羡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首歌，”他问，“哪里找来的？”
冯灿还沉浸在感伤和一点点欣慰交织的情绪里，闻言眨了眨眼，老实回答：“就在鬼城，一条叫忘忧巷的街上，有家唱片店，老板说，人间的音乐，地府很快就能同步过来。”
她顿了顿，想起那奇妙的巧合，轻声道：“可能就是一种特殊的缘分吧。”
魏无羡“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对了，”魏无羡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调侃的笑，“你刚才跑得那么急，又哭得那么惨，知不知道周围多少鬼魂在看你？夷陵老祖搭档的形象，都快被你败光了。”
冯灿一愣，随即脸一热，刚才那点感伤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喂！我那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让康氏走得没有遗憾！你还好意思说！”
“是是是，冯大善人。”魏无羡笑着往前走，“不过，下回要是再发现什么特殊缘分，记得提前说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别又被你拉着在鬼城上演生死时速。”
“谁跟你生死时速了！我们已经是鬼了！”
“那就鬼魂时速？”
两人斗着嘴，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远处，隐约又传来哪家店铺的留声机音乐，飘飘忽忽，听不真切。
而在那条叫忘忧巷的小街上，留声阁的老板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正准备打烊。
他走到那张《漠河舞厅》唱片原本摆放的位置，看了看空出来的格子，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唱片，小心地放了回去。
“这歌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店铺，自言自语般嘟囔，“是得常备着，总有些心里装着故事的人，会来找它。”
他关掉了店里的灯，锁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