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刃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但他心里没什么感觉,他把行李捆上马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院的方向。
很远,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今天是她的成亲日子。
江刃没有去。
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祝福她,是真的做不到,他怕自己看见她穿着嫁衣站在另一个人身边的样子,会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他没去。
但他送了礼,一株极其珍贵的草药,他知道她喜欢研究这些,也知道她会用得着。
他希望她过得好。
非常希望。
江刃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马儿慢慢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江刃的童年,没什么可说的。
他爹是个赌棍,输了钱就喝酒,喝了酒就打他,他娘死得早,他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会抱着他哼歌,声音很轻很轻。
后来那点印象也淡了。
他爹打他的时候从不手软,有时候是用手,有时候是用棍子,有时候是随手抄起什么就用什么,他学会了躲,学会了跑,学会了在挨打的时候不哭——因为哭了会更惨。
但他还是经常吃不饱。
他爹的钱都拿去赌了,哪有钱买吃的,他自己去挖野菜,去偷别人家的果子,去河里摸鱼,有一次差点淹死,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硬是给拍回来的。
那时候他想,活着真难,后来他遇到了师父。
师父是个冷面心热的人,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对他很好,师父教他认草药,教他把脉,教他扎针,他学得很快,师父嘴上不说,但偶尔会点点头。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也有人会对他好。
师父不收他银子,还管他吃住,他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家?
在山里待了几年,他有些腻了。
他想去长安看看,那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他听人说起过,心里一直痒痒的,师父没拦他,只说了句“去吧”,就继续低头看医书了。
江刃背着包袱,第一次走出大山。
长安真的很大。
他遇见言凤山,是在一次很偶然的情况下,言凤山教他武功,对他很好,好到他有时候会想,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对他好。
他是那种别人对他一分好,他就要还十分的人。
所以他加入了虎贲。
不是为了什么大志向,只是因为言凤山对他好。
但他没有一直待在长安,他想把医术学得再好一点。
所以他回到山里,继续跟着师父学医,师父没问他为什么回来,只是点点头说“那就继续学”。
那几年,是他过得最平静的日子。
白天跟师父采药看病,晚上自己看书钻研,山里的日子简单,但踏实。
然后,她来了。
江刃第一次见到冯灿,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风风火火地闯进山里,说是要拜师,师父不肯收,她就赖着不走,每天帮忙干活,嘴巴还不停,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
江刃一开始觉得她很烦。
后来发现,烦着烦着,就习惯了。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她那边看。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研究东西的时候,会咬着笔杆皱眉,一脸认真,她叫他“师兄”的时候,声音脆脆的,特别好听。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她在的时候,日子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他回了虎贲,参与了那些事,甚至亲手把她关起来,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他没办法,言凤山对他有恩,他不能背叛。
可他也舍不得伤害她。
所以他给她下毒让她晕过去,再找个地方关起来,他想,等一切结束了,再放她出来,她就安全了。
他没想到她会跑掉。
更没想到她会来找他帮忙。
那天她站在他面前,说“师兄,帮我救顾玉”。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来不属于他。
从一开始就不属于。
她来找他帮忙,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是因为她知道他会心软,她太了解他了。
江刃答应了。
不是因为言凤山的恩情不重要了,是因为他知道,顾玉活着,她才能活着,她活着,他就放心了。
后来的事,他们赢了,言凤山死了,铁秣王也死了,长安恢复了平静。
她成亲了。
和谢淮安。
江刃站在远处,看着那座小院的方向,他知道那里很热闹,很多人,很多笑声。
他没有去。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但他送了礼。
他希望她过得好。
非常希望。
马儿慢慢往前走,离那座小院越来越远。
江刃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啊,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些人,一些事,有的能留住,有的留不住,留不住的,就放手,放手的,不一定就是输了。”
他当时不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
放手,不是输了,是不想让她为难。
马儿走远了,那座小院的方向再也看不见了。
江刃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很亮,很暖。
他忽然笑了笑。
“师妹,”他轻声说,“祝你幸福。”
然后他策马向前,消失在路的尽头。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他要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也许有一天,他也会遇到一个人,像他对她那样,对他笑。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她过得好,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