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周显站在巷子口看着张大牛被打时,二妞腾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是他?那个姓周的?他凭什么打大牛哥!”
石头也攥紧了拳头,眼眶红红的:“我、我去找他算账!”
“站住!”林禾轻声喝住他们,“你们去了能干什么?添乱吗?”
二妞不服气,还想说什么,被大妞拉住了。
大妞抿着嘴,没说话,可眼睛里的怒火一点也不比妹妹少。
王三娘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给张大牛擦嘴角。
她的手很轻,一下一下,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张大牛趴在枕头上,听完林禾的话,沉默了很久。
屋里静静的,只有药炉上咕嘟咕嘟的轻响。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他缠满白布的背上,照出那些隐隐渗出的药渍。
莫约过了半刻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冷静。
“林奶奶,要是找到打我的那些人……我想自己去问他们。”
林禾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那红里头没有眼泪,只有一股沉到底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比那些更深、更稳的东西。
“你想好了?”林禾问。
张大牛点点头:“他们打我,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想听他们亲口说。”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那就等你伤好了,自己去问。”
张大牛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白布包裹的伤处藏在阴影里。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是闭着眼想事情。
二妞还想说什么,被大妞按住了手。
石头蹲在那儿,看了张大牛很久,然后悄悄起身,跑到院子里去了。
张林端着那碗凉了的粥,愣愣地坐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三娘从他手里接过碗,轻声道:“再去热一碗吧。”
张林点点头,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眶又红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林禾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头蹲在墙根底下,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那孩子划了几下,又用袖子擦眼睛,划几下,擦一下。
她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张大牛轻轻的声音:“林奶奶,谢谢您。”
林禾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好好养伤。”
武大带人出城的时候,太阳正大。
他骑着马,身后跟着六个衙役,个个腰间挎刀,手里还拿着绳索。
一路往西,走了二里多地,那片破屋子就出现在眼前。
武大一抬手,众人勒住马。
破屋门口蹲着两个人,光着膀子,正摇骰子。
旁边躺着两个,睡得死沉。
其中一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几个骑马的人影,愣了愣,忽然脸色一变。
“不好!官差来了!”
他扔下骰子就要跑,可还没跑出两步,武大已经带着人冲了过来。
“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跑!”
衙役们四散开来,把几间破屋团团围住。
里头的人想从后窗钻,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把揪住脖子拽了回来。
麻三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脸贴着土,嘴里还骂骂咧咧:“老子犯什么法了?凭什么抓人!”
武大走过去,一脚踩在他后背上,蹲下来,声音不大,却冷得掉冰碴子。
“麻三?昨天晚上,栖流所那条路上,你干了什么?”
麻三的脸色变了变,可嘴上还不认账。
“什么昨晚?老子昨晚在这儿睡觉,哪儿都没去!”
旁边被按住的豁牙也跟着喊。
“对!我们哪儿都没去!你们官差就能随便冤枉人啊?”
武大没理他们,只对身后的衙役摆摆手:“搜。”
衙役们进屋搜了一通,不多时,从床底下翻出一根小腿粗的木棒,上头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又从豁牙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麻三枕头底下翻出几两银子。
武大拎起那根木棒,在麻三眼前晃了晃:“这也是你睡觉时候自己长出来的?”
麻三的脸白了,可嘴还硬:“那、那是打狗用的!”
“打狗?”武大笑了,笑得很冷,“行,回衙门慢慢说。”
他一挥手,几个衙役把麻三、豁牙、赖狗捆了个结结实实,押上马背,往城里走。
到了衙门,麻三起初还嘴硬。
他被押到衙门大堂上,梗着脖子嚷嚷。
“青天大老爷,草民冤枉啊!我们几个就是进城讨口饭吃,什么打人?没打过!那小子自己摔的,关我们什么事!”
豁牙和赖狗也跟着喊冤,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武大站在堂上,冷冷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等他们喊累了,他才慢悠悠开口:“喊完了?”
麻三一愣。
“每人先打二十大板,打完再审。”
麻三的脸白了。
板子落下去的时候,惨叫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打到第十下,豁牙就扛不住了,杀猪似的喊:“招招招!我招了!”
武大抬了抬手,板子停了。
豁牙趴在刑凳上,屁股上血糊糊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周显!是周显花钱让我们干的!
给我们二十两银子,让我们把那个张大牛的手脚敲断!
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真不是主谋啊!”
麻三还想瞪他,可自己屁股上也疼得厉害,瞪人都没力气。
赖狗也跟着招了,把周显怎么找上门、怎么给钱、怎么说要敲断手脚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武大让人录了口供,三人画了押。
他站起身,对身边的衙役吩咐。
“去回春堂告诉林娘子一声,人抓到了,是周显指使的。
再派两人去墨香斋,把那个周显给我也抓来!”
回春堂里,林禾正在后院帮忙煎药。
一个衙役跑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禾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药罐子往灶台边挪了挪,站起来往后院走。
张大牛的屋里,二妞正趴在床边小声跟他说什么。
张大牛趴在床上,侧着脸听,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林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直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