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斋里,周显正坐在后院发呆。
他爹说了他几句,他也懒得理。
昨天虽然没看到最后,但事情办成了。
那个张大牛,今天果然没来。
他心里痛快,痛快得想哼两句小曲。
他正得意,后门忽然被推开了。
两个衙役走进来,腰间挎着刀,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周显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衙役已经走到他跟前。
“周显?”
“是……是我……”
“就是你雇凶伤人,赶紧起来,跟我们去一趟衙门。”
周显的脸唰地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我没有!你们凭什么抓我!”
一个衙役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周显挣扎着,扭头往后看,他爹从屋里冲出来,喊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但他被另一个衙役拦住了,不准他靠近。
“周管事,你儿子犯事了,县衙传唤,您别妨碍公务。”
衙役认得周管事,算是给他一个面子,好歹还提醒一句,没有立刻将人带走。
周管事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显被拖出书肆的时候,街上的人纷纷驻足观看。
他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两只手,紧紧攥着,攥得手心发红。
林禾站在衙门偏房的窗前,透过窗纸能隐约看见外头公堂的轮廓。
张大牛趴在旁边一张临时铺的软榻上,背上的伤让他不能久坐,可他坚持要来。
林禾便带他来了。
偏房离公堂不远,只隔着一道墙,门开着,外头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来。
惊堂木一拍,李肃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人犯。”
脚步声杂沓,铁链拖地的声音刺耳。
麻三的喊冤声最先传进来:“青天大老爷,草民冤枉啊!”
然后是豁牙和赖狗,三人乱糟糟地喊成一团。
李肃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骤然静下来。
“麻三,豁牙,赖狗。
昨夜栖流所外路上,你们三人手持木棒,殴打张大牛致其重伤,可有此事?”
麻三还要狡辩:“大人,草民没有——”
“本官问的是可有此事,不是问你认不认罪。”李肃打断他,“你且听着。”
武大将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又把豁牙在堂上招供的供词念了一遍。
豁牙急得喊起来。
“大人,那是、那是他们打我我才招的!不算数!”
李肃没理他,只道:“将周显带上来!”
偏房里,张大牛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外头传来脚步声,比方才更轻,却更慢。
铁链拖地的声音也有,可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僵硬,像是拖着铁链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极不情愿。
“周显。”李肃的声音又响起,“昨夜戌时三刻,你在何处?”
沉默。
“本官问你话。”
周显的声音传进来,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我……我在家。”
“在家?”李肃的语气淡淡的,“那为何有人看见你站在栖流所外的巷子口,从头到尾看着张大牛被打?”
周显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谁说的?谁看见的?让他出来对质!”
李肃没有回答,只是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麻三,你说是周显雇你们打人,可有凭证?”
麻三的声音传来。
“有有有!他给了我们二十两银子,先给了十两,说事成之后再给十两。
那十两银子还在我们屋里,大人你们搜出来的那些就是!”
“那是你们的银子!凭什么说是我的!”周显喊起来。
“你给的银子我们还没花完呢!”
麻三生怕这件事情全算在他的头上,他也跟着喊。
“还有,那天晚上你来找我们,穿的是一件灰不溜秋的短褐,可你身上那股味儿,我一闻就知道是你!读书人的味儿,跟咱们不一样!”
偏房里,张大牛轻轻动了一下。
林禾低头看他,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公堂上的审问还在继续。
李肃问:“周显,你可认识这几个人?”
周显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字:“不认识。”
“那他们为何偏偏指认你?”
“我、我怎么知道!他们诬陷我!”
“诬陷?”李肃的语气依旧平静,“那本官问你,这几日你可曾去过城外那片破屋?”
周显又不说话了。
李肃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不说,本官替你说。
那日傍晚,你从书肆出来,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出了城。
守城的兵丁记得你,因为你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和平时打扮不一样。”
周显的声音彻底没了。
“你到了那片破屋,见了麻三,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把张大牛的手脚敲断,是也不是?”
“我没有——”周显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我没给银子!我只说了……我只是想让他们教训教训他……”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公堂上静了一瞬。
李肃的声音响起来,依旧不紧不慢。
“哦?你方才说不认识他们,这会儿又说只说了让他们教训教训他?那你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周显不说话了。
可他已经说了太多。
李肃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骤然严厉起来。
“周显,你因嫉恨张大牛考中第一,心生歹意,雇凶伤人,致其重伤。
麻三、豁牙、赖狗三人,受雇行凶,持械伤人,证据确凿。
按大启律,雇凶伤人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行凶伤人者,杖六十,徒二年。
你可认罪?”
周显的声音彻底软了,软得像一摊烂泥:“我……我认……”
惊堂木重重落下。
“押下去!”
铁链拖地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杂乱。
麻三还在喊冤,豁牙已经哭起来,赖狗一声不吭,只有周显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像是随时要摔倒。
偏房里,张大牛一直趴着,一动不动。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远了,终于听不见了。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大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林奶奶,我这样……是不是不好?”
林禾低头看他。
张大牛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缠满白布的手,声音轻轻的。
“书上说,圣人有宽容之心,要原谅那些做错事的人。
我不原谅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