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刚从那间偏房出来，就看见武大站在前堂门口。
他今天穿着便服，腰间没挎刀，瞧着像是特意低调来的。
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往那儿一站，大家都认识。
“林娘子。”武大看见她，点了点头。
林禾也点点头，没多问，只是侧身让了让。
武大往里走，正碰上李大夫从后院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武大开口问：“李大夫，那个被老虎咬伤的人，醒了没有？”
李大夫脚步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醒了。”
武大眉头一挑：“那我进去问他几句话。”
“问是可以问。”李大夫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得先跟你说一声，这人脑子可能不太好使了。”
武大愣了愣：“什么意思？”
“烧的。”李大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烧了两天两夜，人醒是醒了，可问什么都说不记得。
连自己是谁都支支吾吾的，您待会儿问话，别抱太大指望。”
武大的眉头皱起来，没再说什么，抬脚往后院走。
他穿过回廊，走到那间房门口，门虚掩着。
他抬手敲了敲，不等里头应声，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沈虎子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药，小口小口地喝着。
沈大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帕子，随时准备给沈虎子擦嘴。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
武大的目光落在沈虎子脸上，打量了一会儿。
那张脸还苍白着，可眼神还算清明，不像李大夫说的那样“脑子不好使”。
他又看向沈大山，眉头微微动了动。
“我有事要问，你先出去。”
武大开口，是对沈大山说的。
沈大山愣了一下，看看武大，又看看沈虎子，没动。
“武侍卫，他这刚醒，身子还虚着呢，要不我……”
“先出去！”
武大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沈大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武大那目光，话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不放心地看了沈虎子一眼，低声说：“虎子，别怕，大伯就在外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武大叫住。
“等等。”
沈大山回头。
武大的目光在他和沈虎子之间转了转，忽然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沈大山愣了愣，老老实实答道：“他是我侄子，我大哥的儿子。”
武大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沈大山出去了，门从外面带上。
屋里只剩下武大和沈虎子两个人。
沈虎子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半碗药，一动不敢动。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武大走到床边，在方才沈大山坐的那张凳子上坐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沈虎子。
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听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虎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看着武大，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武大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又看了沈虎子一会儿，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沈虎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面上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端着药碗的手稳得很，连抖都没抖一下。
“你还记得什么？”
武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没法糊弄的劲儿。
沈虎子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想，可想了半天，只是摇摇头，声音沙哑。
“我……我想不起来了，头一疼就什么都想不起来……”
“名字呢？”武大问，“你自己的名字，还记得吗？”
沈虎子愣了愣，脸上露出那种努力回想却又想不起来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摇摇头。
“记不清了……他们叫我虎子……”
武大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姿势。
“那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沈虎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那个山洞，那只老虎，那些血，那袋被他丢下的盐石。
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能认。
他摇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他们说我是打虎被老虎咬了……可我自己想不起来了……”
武大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收了回去，可沈虎子看得清清楚楚。
“想不起来没关系。”武大的声音慢悠悠的，“我帮你想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虎子脸上，一字一句道：“野猪岭，有个山洞，你记得吗？”
沈虎子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可他脸上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像是在努力回想。
“野……猪岭？”他喃喃重复，摇摇头，“不记得……”
武大没停，继续道：“那个山洞里，有盐石，你挖了不少，全部用麻袋装着，我们还找到了一袋，就在洞口不远的地方。”
沈虎子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扛着那袋盐石从洞里出来，被那只老虎堵住，吓得把麻袋丢在地上。
后来那些人来了，杀了老虎，救了他，也……看见了那袋盐石。
他们果然知道了！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可他还是咬牙撑着，脸上还是那副茫然。
“盐……石？”他喃喃道，“那是什么……”
武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只有阳光照在地上，暖融融的。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沈虎子。
“我让人去过那个山洞。”他说，“里面只有一个人活动的痕迹，脚印、手印，都是一个人的，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进去过。”
沈虎子的心沉了下去。
武大看着沈虎子的眼睛继续说。
“一个人挖盐，没用，挖出来的盐石，得有人收，有人运，有人卖，你一个人干不了这些。”
他看着沈虎子，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所以，我不用问你挖了多少，也不用问你怎么挖的，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挖的那些盐，卖给谁了？”
沈虎子的脑子里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