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说出来,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但他要是不说,眼前这个武大也不会放过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武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虎子。
“行,你想不起来,那就慢慢想。”他的声音淡淡的,“我等你想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外面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虎子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
沈虎子想起武大最后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相信,也没有不相信,只有一种笃定。
武大拉开门,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外的沈大山。
沈大山正贴着门板站着,听见门响,整个人往后一缩,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心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武大那双沉静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武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往前院去了。
那一眼看得沈大山心里直发毛,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屋。
看见沈虎子还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手里那碗药已经凉透,一口没动。
“虎子……”他喊了一声。
沈虎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武大穿过回廊,走到前院,正看见林禾在井边洗菜。
他站定,等了一会儿,林禾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武侍卫,问完了?”
武大点点头,目光往四周扫了一眼,见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林娘子,有些话我得跟你说一声。”
林禾看着他,没说话,等着。
“那个沈虎子,肯定跟私盐案有牵扯。”
武大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我们在野猪岭找到了他挖盐的山洞,还有那袋没来得及运走的盐石,这事不简单,背后牵扯的人不少。”
林禾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武大见林禾情绪正常,才继续往下说。
“李大人对这事盯得很紧,私盐贩子挖朝廷墙角,抓住了不会轻饶。
到时候要是有什么动静,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明白。”
武大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林娘子,你是明白人,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
那小子要是能想起来什么,最好!
想起来了,把背后的人说出来,还能在李大人面前说说情,要是咬死一直想不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禾点点头:“我知道怎么做。”
武大没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林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后院门口,就看见王三娘从柱子后头探出脑袋,脸色有些发白。
“娘……”她小声喊了一句。
林禾脚步顿了顿,看着她。
王三娘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娘,我刚才……都听见了。”
林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王三娘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娘,我觉得……虎子他没失忆。”
林禾的目光微微一凝,“怎么说?”
“我看了他好几回,他看人的眼神,不像是记不得事的样子。
尤其是看大山的时候,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像是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觉得他是装的。”
林禾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间偏房的门。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平,“我知道。”
其实那天沈虎子醒过来说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林禾就猜到了,只是看沈大山的样子,懒得计较。
王三娘愣住了。
林禾没有解释,只是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这事先别跟大山说。”
王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林禾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林禾从回春堂出来,没往别处去,径直往栖流所的方向走。
日头已经升高了,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她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没走多远,就看见栖流所那几间歪歪斜斜的棚屋。
院子里,春娘正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缝着什么。
她身边晾着几件洗好的衣裳,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春娘。”林禾喊了一声。
那女人抬起头,看见林禾,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迎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林娘子!您怎么来了?”
林禾走过去,在她方才坐的小凳上坐下。
春娘从旁边又搬了个小凳,挨着她坐下来。
“来看看你。”林禾说,“最近怎么样?”
春娘笑着点头。
“好着呢!刘员外家那边活儿稳定,一个月能挣几百文,够我和孩子嚼用了。
街坊邻居也照顾,有时候给我送把菜,有时候帮我看看孩子,日子比以前强多了。”
林禾看着她,相信她说的话。
春娘的脸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眼睛里有了光。
以前那种畏畏缩缩、说话都不敢抬头的模样,已经看不见了。
“那就好。”
林禾点点头。
春娘看着她,试探着问:“林娘子,您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禾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春娘愣了愣,随即认真起来:“您说。”
“有个女人,叫周秀娥,跟她男人过不下去了,想和离。
和离了之后,她没地方去,我想让她来栖流所住,这儿还有空着的棚子吧?”
春娘点点头。
“有,东头那两间还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她得有个活干,能养活自己。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王大婶年纪大了,手抖得厉害,缝补的活儿干不了,刘员外那边正缺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