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
皇帝才在龙椅上坐下,萧景渊就已经站了出来,双手呈上了折子。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抬了抬眼皮。
“说。”
萧景渊把长公主指使刺客绑架小承嗣、私设织坊偷用配方、以及当街刺杀李秀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皇帝更是脸色铁青。
“李老夫人被刺了?”
萧景渊垂下眼眸,拱手禀报。
“是,且人证物证俱在。刺客的口供,长公主的信物,银票,都在这里。请陛下过目。”
侯在旁边的太监立刻把东西呈了上去。
皇帝将这些东西一一看过,脸色越来越沉。
看到最后,他猛地一拍扶手。
“放肆!”
满朝文武当即跪了一地。
皇帝站起身,来回踱步,脸色难看至极。
他心里有怒意,却碍于长公主是他的姐姐,这事算半个家丑,所以强忍着没有在诸多朝臣面前发泄出来。
他忍了又忍,最后才将情绪压了下去,扭头看向萧景渊。
“李老夫人如今怎么样了?”
萧景渊道。
“回陛下,岳母失血过多,至今昏迷不醒。大夫说,要好好养着,至于什么时候能醒,却不好说。”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
李秀秀是他亲口封的乡君,是朝廷的人。
长公主刺杀她,就是打他的脸。
他竟不知道,自己的皇姐居然对他不满到如此地步!
就在皇帝沉默不言的时候,下面跪着的一片文武百官各个心思翻涌。
谁能想到今日早朝居然会听到如此消息?
朝堂之上沉静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皇帝的威压,终于,他开口了。
“退朝吧。萧卿,你来御书房一趟。”
那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倦,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任凭是谁感觉到这位九五之尊现在有多么的为难。
文武百官无一人敢开口,只有萧景渊拱手行了个礼。
“臣,遵旨。”
太监趁此机会往前一步,高声喊道?
“退朝——”
退朝之后,萧景渊在太监的带领下朝着御书房走去。
二人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已经坐在了龙椅上。
他面前的茶水不知是何时沏的,温度似乎凉了一些,太监刚想上前去换一盏,被他抬手制止。
“你先出去,朕想和萧卿单独说话。”
大太监“嗻”了声,弓着腰,小碎步退出了御书房。
一时间御书房内就只剩下了皇帝和萧景渊二人。
龙涎香的香雾自香炉之中升起,模糊了上首坐着的皇帝的面容。
萧景渊站在下首,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沉默了许久,皇帝这才开口。
“萧卿,方才在朝堂之上有诸多话语朕不便说,所以特叫了你来御书房。朕知你心里委屈,也知你岳母受了这无妄之灾,更是无辜。你放心,你岳母李老夫人是朕亲封的乡君,便是朝廷的人。如今她被刺,朕绝对不可能不管。”
萧景渊听着皇帝的话,没说信与不信,只道了声“谢陛下”。
“陛下圣明,臣和岳母都相信陛下会秉公处置。”
皇帝看着萧景渊这一板一眼的样子,却是苦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秉公处置……萧卿,你知道朕为什么迟迟没有下旨处置长公主吗吗?”
萧景渊沉默片刻,这才开口。
“臣知道。陛下之前便曾对我说过,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先帝临终前也嘱托过陛下,要对长公主多加宽宥,所以陛下不忍心。”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朕的难处。”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折子,递给萧景渊。
“这是先帝临终前写的,这些年来,黄姐每每犯错或是有什么小动作。朕原本都想惩戒一二,给她提个醒的。可是只要看到这份折子,朕就想起当年先皇对朕说过的话,便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萧景渊接过,翻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吾儿,朕去之后,你皇姐便只有你了。她性子刚烈,若是多有错处,你需多加袒护。你姐弟同心,才可其利断金。”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病重时写的。
萧景渊合上折子,将这折子双手奉还。
“先帝慈心,臣感佩于心。”
萧景渊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他岳母这出苦肉计不会白演了吧?
原以为,陛下会因为他亲封的乡君被长公主派人刺杀而对长公主不满,进而重罚长公主。
可萧景渊看着现在的走向,总觉得陛下又是想放长公主一马。
就在萧景渊思索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皇帝接过折子,放回了桌上。
他看着萧景渊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苦笑了下。
这一刻,他表现的竟然半点都不像帝王。
“朕登基这些年,对她多有纵容。她喜欢收礼,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结交权贵,朕也装作不知道。朕想着,她是朕的亲姐姐,只要不过分,就由着她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可朕没想到,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如今她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在打朕的脸。”
萧景渊没有说话,皇帝也没有强迫他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萧卿,朕需要时间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置她。你也体谅体谅朕的难处。”
萧景渊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抬了抬手。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没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说罢。”
萧景渊抬起头,一字一顿。
“陛下是圣明之君,休为外界言语所扰。不管陛下做什么决定,臣和岳母都不会有异议。臣只希望陛下知道,天下百姓的眼睛,都在看着陛下。”
这话说得很委婉,可皇帝却清楚他的意思。
萧景渊是在提醒他,先帝的嘱托固然重要,可天下百姓的期望更重要。
长公主犯的是国法,不是家事。
若是因为姐弟之情就轻拿轻放,天下人会怎么看?
那些被长公主害死的人,会怎么想?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御书房里的烛火都跳了几跳。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萧景渊这才缓缓叩首。
“臣告退。”
他起身,退了出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侯府后院。
那个萧景渊口中“因伤昏迷不醒”的李秀秀,如今正看着小承嗣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家伙如今走路已经变得稳当了不少,只是走起来还是有些摇晃,就像只小鸭子般可爱。
李秀秀坐在椅子上,对着他张开手臂。
“来,承嗣,走到外婆这儿来。”
小承嗣“咯咯”笑着,迈着小短腿,扑进她怀里。
李秀秀一把抱起他,亲了一口。
“好乖,我们承嗣真棒。”
王春梅在旁边看着,捂嘴笑了起来。
“娘,小承嗣还真是喜欢你呢。”
李秀秀挑了下眉:“这可是我的孙子,当然要喜欢我。”
母女二人正说笑着,萧景渊从外面进来。
李秀秀看他脸色不太好,心里便有了数。
她把小承嗣交给奶娘,拍了拍手。
“你把孩子抱进去喝口水吧。”
奶娘应了一声,便抱着孩子进去了。
李秀秀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吧。陛下怎么说?”
萧景渊在她对面坐下,把御书房里的事说了一遍。
“陛下说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李秀秀听完,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故。
“我知道了。”
萧景渊但是有些惊讶于她的反应。
“娘,您不生气?”
李秀秀抬头看他一眼。
“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陛下能把身段放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低到不能再低了。他是皇帝,如今要处置的是他亲姐姐,犹豫太正常了。既然陛下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么我们也不能咄咄逼人,且等等看吧。”
萧景渊沉默片刻,这才叹了口气。
“说得对,是我太急了,希望陛下不会有所怀疑。”
李秀秀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没什么,你这是正常人的反应,陛下不会多想的。”
萧景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秀秀却已经站起身来。
“这事且先放着吧,最近这段时间,便不要在陛下面前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