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命令,刘玺领着内官们纷纷退出。
很快,偌大的内殿里就剩下赵颉与赵祯。
自金明池一夜后,赵颉与赵祯父子便极少有会面的时刻。
众人散去独剩下父子二人,老皇帝怔怔地望着赵祯,一声叹息:“唉……”
赵祯面无表情,淡淡道:“父皇屏退左右,难道只为了当着儿臣的面叹息?”
赵颉苍老的脸皮微微抖动两下,幽幽道:“老二,朕这两天一直在想,你为何变成了这样?”
赵颉的眼中有不解,有痛苦,还有那么一丝期望。
赵祯的眉头挑了挑,声音依旧冷静:“父皇说的儿臣不明白。”
赵颉露出追忆之色,道:“朕记得你小时候聪明伶俐,在文楼与诸皇子一起读书,数你学得最好、最快。”
“每年秋猎在禁苑,你是仅次于老四的皇族子弟,朕还夸奖过你文武双全,赐给过你金弓。”
赵祯的拳头缓缓握紧,深吸一口气:“父皇说那些陈年旧事做甚?您不说,我都忘了。”
赵颉用力抬起身子,看着赵祯:“可朕没忘!”
“朕没忘记你曾经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朕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贤王,辅佐太子,让我大乾繁荣昌盛。”
“你为何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老二,你醒醒吧……”
老皇帝赵颉的话还未说完,赵祯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呵呵!”
赵祯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话:“父皇,您说得没错,我从小在诸位兄弟里面就是最出色的。”
“在文楼老先生教授的四书五经,经史子集,我比大哥他们学得都快,都好。”
“但那又怎样?”
赵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与凄凉。
“父皇忘了?您每次去文楼都会过问大哥的功课,我的功课再好您也不过是夸赞两句罢了。”
赵祯一甩袍袖,指着殿外。
“在禁苑四弟永远是第一,而我只能屈居第二,父皇您又在做什么?”
“您每每督促大哥多去禁苑打猎,习武强身,我与四弟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父皇问我为何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
“好,我来告诉您!”
赵祯往前走了两步,与老皇帝四目相对。
“儿臣会成今日这样,全是父皇您逼的!”
老皇帝赵颉震惊地瞪大眼睛,眼眶瞬间红了。
“你就是这样想的?老二,他是你大哥,是大乾的皇太子!”
“朕当然要将心血倾注在他的身上,耳提面命让他不可松懈。”
“你是亲王,将来辅佐你大哥,兄友弟恭不好吗?”
赵祯的脸上五官因为渐渐激动而扭曲。
“皇太子!皇太子!皇太子!”
“我最恨的就是这三个字!”
“凭什么他就能轻而易举地坐到这个位子上!”
赵祯多年来的情绪,多年来的压抑与不满,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他从小便蠢笨,处处比不得我,只因为投胎投得好就能成为太子!”
“我处处比他强却只能当一个亲王!凭什么?”
“我就是要证明,我当了大乾的皇帝,会比他出色,会让大乾千秋万代!”
赵祯的双眼通红,近乎是嘶吼着吼叫出最后一句话。
老皇帝赵颉看着赵祯,沉默良久。
“原来……你竟有那么多的委屈与不甘。”
“老二,你为什么从来不与朕讲?朕一直以为你愿意辅佐你兄长。”
赵祯露出一抹惨笑:“愿意辅佐?看着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傻子坐在皇太子的位置上,还要一生一世辅佐他,父皇愿意吗?”
“父皇,这么多年来,您还是如此的偏心。”
赵颉痛苦地闭上眼,道:“看来今天无论朕说什么,你都不会回头了。”
赵祯擦干了眼角的泪水,道:“父皇若没有别的事,儿臣告退了。”
赵祯不愿意在这里继续待一刻。
“老二……”
赵颉喊了一声,嗓子有些沙哑:“朕没有多少时间了,想要见一见宫中的嫔妃与你的兄弟姐妹。”
“你,能否为朕安排一下?”
赵颉能感觉到每日的金丹都在吞噬消耗他的生命力。
或许再有一两日的时间,他就会死在这张床榻上。
赵祯闻言,神情变得极冷:“父皇龙体欠安,好好休息,您的‘病’自然会好的,等父皇您病愈,自然会见到他们。”
赵颉的心在绞痛,他指着赵祯:“你为何如此凉薄?连朕最后一个心愿,都不愿意满足?”
“你要让朕在冷寂的乾清宫里孤孤单单地走?”
赵祯忽然间笑了,笑得很是欢畅:“父皇,您说我凉薄?”
“那一夜在金明池,您为了活命写下诏书要治罪我的时候,难道就不凉薄?”
赵祯每每想到金明池的场景,便觉得心寒。
“父皇在金明池放弃了儿臣,儿臣与父皇的父子之情便断了。”
“如今不过是为了大乾的安稳而已。”
赵祯绝对不会让赵颉在死前能说话的时候,见到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
赵祯的话令老皇帝赵颉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朕的眼光错了,朕就不该立你为太子!”
“你兄长纵使能力不如你,但他有一颗仁善敦厚的心肠,那毒蛇也根本不是他放的,对不对?”
老皇帝此刻才彻底想明白,这一切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仁善敦厚?”
赵祯嗤笑了一声,道:“父皇还是那么偏心,将胆小懦弱当成了仁善敦厚。”
“我与他不同,我绝不会妇人之仁!”
“为了我想要的,儿臣能付出一切,哪怕是赌上性命!”
赵祯眼睛里射出骇人的精光,宛如一条毒蛇。
老皇帝赵颉彻底崩溃,哭喊道:“你错了!大错特错!”
“你兄长要胜过你十倍、百倍!”
“为君者岂可将阴谋诡计当成信条?”
“唯才唯德,能服于人!天下人只会服君王的大义。”
“不会服君王的阴谋诡计!你懂不懂?”
老皇帝赵颉在哭喊着批评赵祯,也是在教导赵祯。
赵祯引以为傲的阴谋诡计,根本撑不起君王这个身份。
历来大乾皇帝继位,都讲究“名正言顺”,讲究一个大义。
否则天下人为何会服你?
赵祯望着哭喊的赵颉,摇了摇头:“父皇,您老了,老到老眼昏花看错了人,皇兄不是大乾最好的继承人。”
“将来您在天上看好了,我会带领大乾重归盛世,驱逐鞑虏,洗刷所有的耻辱!”
言罢,赵祯一挥衣袖离开了内殿。
只剩下老皇帝一个人绝望地哭泣与诉说,无比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