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与唐云在乌镇驻留一夜，次日清晨，便率着乌镇百姓踏上了行程。
随着二人率军离去，中州境内，再无一支能与北蛮军抗衡的力量。
神龙元年九月十九，北蛮皇帝海山于京城祭天，昭告北蛮列祖列宗，将京城改名为“大都”。
中州，彻底沦陷。
至此，大乾的定州、蓟州、中州三地，尽皆落入北蛮之手。
属于大乾汉人的乱世，已然降临。
南州，瓜洲渡，夜。
渡河南岸，篝火连绵成片，星火点点。
过了这瓜洲渡，便是南州地界。
满朝文武紧绷多日的心，总算得以稍缓。
稀疏的林间，皇帝赵祯静立着，目光沉沉地望着篝火，眸子凝然不动。
吴王赵轩，连同六部尚书及一众重臣，围坐于篝火之侧。
吴王赵轩手持刚送来的情报，轻声念道：“各州将军已陆续返回辖地，寒州将军林峰，还将乌镇百姓尽数带走了。”
户部尚书钱忠揣着双手，苍老的面庞上添了几分愁绪，叹道：“林将军仁义忠勇，乌镇百姓能随他去寒州，也算脱离虎口，能寻条活路了。”
话音落下，他又轻叹了口气，“只是不知中州如今境况如何……”
这几日众人日夜兼程，生怕被北蛮追兵赶上，消息亦是断断续续。
大将军曹仲的生死，至今仍是个谜。
一时间，群臣陷入沉默之中。
放弃京城，是众人共同的决定。
可若北蛮真的屠城，在场之人，谁也脱不了干系。
“陛下！”
就在此时，禁军统领岳雷大步趋前，神色格外凝重：“有京城的消息了！”
赵祯憔悴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撑着身子看向岳雷，声音沙哑：“大将军……如何了？”
这一路，赵祯时常想起曹仲，心中满是懊悔，当初为何没有强行将大将军带走。
面对众人焦灼的目光，岳雷拱手回禀：“陛下，大将军率我军将士死守城池，城破后仍与敌军死战，一路退守至皇宫之内。”
赵祯的心猛地一沉，骠骑将军陆英猛地起身，一把攥住岳雷的胳膊，声音发颤：“大将军他……殉国了？”
陆英最了解曹仲的性子，那人宁死不屈，绝不会为了苟活向北蛮低头。
死，定是他最可能的选择。
岳雷缓缓摇头：“大将军以烧毁皇宫相要挟，与北蛮皇帝海山约法三章。如今据北蛮那边传来的消息，大将军做了海山的幕僚。”
兵部尚书曹桂猛地站起身，怒声喝道：“不可能！大将军忠肝义胆，怎会做北蛮鞑子的幕僚？这定是北蛮人放的假消息，意在污蔑大将军的名声！”
吴王赵轩连忙伸手拦住曹桂：“曹尚书稍安勿躁，先听岳将军把话说完。岳将军，大将军与海山的约法三章，具体是哪三条？”
岳雷略一思忖，回道：“其一，北蛮军入城后，不可‘大索三日’，伤及京城百姓；其二，海山需保证京城的粮食供应，绝不能让百姓饿死；其三，大将军要求北蛮人，不得杀害随他撤入皇宫、死守皇宫的我大乾将士。”
吏部尚书李信轻叹一声：“原来大将军是为了保住满城百姓的性命。虽说做北蛮幕僚不甚光彩，但也情有可原。”
礼部尚书高仁却冷哼一声：“李尚书此言差矣！大将军乃我大乾武官之首，他降了北蛮，对我大乾士气打击极大！”
“陛下，请严惩大将军及其子嗣，让天下子民都知叛徒的下场！”
高仁的话一出，其余官员皆频频蹙眉。
工部尚书蒋琪摇了摇头，反驳道：“高尚书此言不妥，大将军已为大乾激战至最后一刻，实属迫不得已才暂且妥协。”
“满朝文武，除了大将军，无人愿留下死守城池，为京城百姓求一线生机。”
“高尚书这般高谈阔论，当初留守之时，怎不见你主动留下？”
高仁脸色涨红，当即就要与蒋琪争执。
就在二人即将争执之际，赵祯缓缓抬手，沉声道：“莫要再争了！岳雷，还有其他消息吗？”
岳雷点头应道：“陛下，方才末将尚未说完。起初，大将军本欲以身殉国，可海山提出要请他担任北蛮大将军，许以无尽荣华富贵。”
“大将军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只求一死，以保全城百姓与将士性命。”
说到此处，岳雷眼眶不禁泛红。
“可北蛮人阴险狡诈，以全城百姓性命相要挟。”
“大将军若真死了，京城百姓不知要枉死多少。”
“无奈之下，大将军才答应做海山的幕僚，却坚决不接受任何官职。”
“如今海山已在京城祭天，将其改名为‘大都’。”
“不过，京城并未发生屠城之事，想必是大将军在暗中出力维持。”
群臣闻言，神色皆是十分复杂。
高仁依旧面露不屑与厌恶。
在他看来，曹仲终究是降了北蛮。
其余文武则多有动容，不少人红了眼眶。
吴王赵轩看向赵祯，轻声请示：“陛下，大将军之事，终究要给天下人一个说法，您看如何处置？”
赵轩心中难免紧张，此事若是处置不当，恐会人心尽失。
赵祯眸子微微转动，沉声道：“大将军为国家死守京城，战至最后一刻，他是我大乾的英雄！”
“大将军之职，保留不变！”
“赏赐其子曹鹏千金，晋升为禁军副统领！”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绝不会舍弃我大乾忠良！”
吴王赵轩眼中闪过一抹异彩，暗暗点头。
这一路，赵祯深陷痛苦，国都在他手中沦陷，自责与悔恨日夜煎熬着他。
也正是这份极致的痛苦，让他完成了蜕变与成长。
换做从前的赵祯，定然会对曹仲的行径怒火中烧。
可如今，他却开始思忖，如何借曹仲之事笼络人心。
朝廷南迁之后，威望本就大减。
若是再失了人心，这大乾朝廷，才是真的要分崩离析了。
赵轩当即起身，向赵祯躬身行礼：“陛下圣明！”
他心中满是欢喜，只要皇帝尚在，且能如此明辨是非，大乾便还有反攻回去的希望！
赵祯，终于有了身为君王该有的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