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州,九月下旬。
入秋之后,气温骤降。
清晨的风里,已裹着几分沁人的凉意。
寒州城南门外,刺史陶潜、别驾兼军指挥使邱真,率寒州一众文武官员,齐齐伫立等候。
陶潜的目光,自始至终望着北方官道的尽头。
林峰离开寒州后,陶潜便日日如坐针毡。
镇远关有北蛮寇边,浑河军寨东侧亦有蛮兵出没……
每一次北蛮异动,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蛮人铁蹄踏进寒州城。
后来,都城沦陷的消息传至寒州府,陶潜惊得呆立半晌,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大乾要亡了!
大乾若亡,他们这些朝廷命官,又该何去何从?
陶潜陷入极度的惶恐不安,直到林峰的书信送抵寒州。
书信内容极简,只命陶潜做好接应事宜。
寒州三大营将如期归城,并护送乌镇四千余百姓前来安置。
四千百姓,数量着实不少。
好在寒州安置流民颇有经验,各流民村早有现成房屋,专供流民栖身。
且今年州内几个镇子扩建,也新添了一批居所。
乌镇百姓恰好可安置在这些新屋中。
剩余无处落脚的,便统一安置在昔日流民居住的军营里。
陶潜与邱真连日奔忙,总算赶在林峰抵达前,将一切安排妥当。
“看!”
官道尽头忽然出现一队人马,陶潜眼睛骤然一亮,拽了拽邱真的衣袖。
“邱大人快看,那是不是林将军?”
邱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片刻后颔首:“陶大人慧眼,正是将军!”
陶潜心头一喜,连忙吩咐众人:“快!整理衣冠,切不可在将军面前失了礼数!”
他态度格外恭谨,半点不敢怠慢。
说来也奇,自收到林峰书信,他便心神渐安,再也不用彻夜难眠。
那份盘踞多日的惶恐,随着林峰的归来,正一点点消散。
可陶潜心里清楚,自己如今不过是林峰手中一枚棋子。
朝廷连都城都丢了,各州将领,尤其是林峰这般手握重兵的边州将军,早已形同土皇帝。
他与林峰的关系,也从昔日同僚,悄然变成了另类的“君臣”。
这份身份的转变,让陶潜暗自不安,对林峰也愈发敬畏。
他生怕稍有不慎,便被林峰罢黜,让邱真取而代之。
车马渐近,陶潜挺直腰板,快步迎了上去,躬身行礼:“下官寒州刺史陶潜,携寒州文武官员,恭迎林将军!”
马车缓缓停下,两侧骑兵有序散开。
林峰掀开车帘下车,瞥了眼陶潜,不禁失笑:“陶刺史,才几日不见,怎的这般客气?你是寒州刺史,我是寒州将军,你我平级,哪有平级称‘下官’的道理?”
陶潜抬起头,脸上堆着几分略显谄媚的笑容。
“林将军出征在外,劳苦功高,若不是将军坐镇,寒州哪能有今日的安稳?”
“将军便是我寒州的擎天玉柱,定海神针啊!”
林峰被吹捧得有些不自在,转头看向邱真,眼里带着几分询问。
邱真苦笑着摊摊手,连忙上前打圆场,打断了陶潜的滔滔吹捧:“陶大人,将军与将士们远道而来,定然乏了,不如先迎将军入城歇息?”
陶潜这才如梦方醒,连连点头:“邱大人说得是,都怪我见了将军太过激动。”
“李长史,你带人安置随军归来的乌镇百姓。”
“冯司马,劳你先入城,莫让迎接的百姓惊扰了将军。”
趁着陶潜分派事宜,邱真凑到林峰身边低声解释:“陶大人怕是怕将军撤了他的刺史之位,这些日子为了迎您,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事事都想做到周全。”
林峰闻言,哑然失笑。
陶潜如今早已被架空,空有刺史头衔,手里没多少实权。
他本就乐得留着陶潜当个“吉祥物”,只要对方无异心,根本没必要动他。
林峰带着朔风军众人入城,只见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一见他出现,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是林将军回来了!”
“欢迎林将军回寒州!”
“有将军在,我们就安心了!”
“将军在,北蛮鞑子再不敢来欺负我们!”
“林将军威武!朔风军威武!”
说起来,林峰与朔风军众将士返程路上,心情并不明朗。
自入中州以来,朔风军几乎未尝一败。
两次乐游原会战,皆打出了傲人战绩,甚至斩杀北蛮大将关靖。
可仅凭朔风军一军之力,终究难改大局。
且都城,还是在他们的营救中沦陷了。
这份挫败感,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可今日回到寒州,一切都变了。
寒州百姓见了他,如同见到了守护神、主心骨,不少人甚至激动得红了眼眶。
国都沦陷,山河破碎,寻常百姓也知乱世已至。
可寒州百姓却过得安稳,林峰留下的兵力,将寒州守得固若金汤。
他们只能从来往商旅和逃难流民口中,得知外界的惨状——食不果腹、朝不保夕,人命如草芥。
正因见识过外界的血雨腥风,寒州人才更懂林峰的好。
才更明白,他当之无愧是寒州的“定海神针”!
只要他在,寒州就有底气,百姓就有盼头。
林峰沿途不时停下,与围观百姓交谈。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郑重承诺:只要他林峰在一日,便绝不会让北蛮鞑子祸害寒州,更不会让寒州百姓坠入水深火热。
寒州百姓听得动情,纷纷请愿要参军入伍,加入朔风军守护家园。
定州、蓟州、中州的惨剧犹在眼前,他们绝不愿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