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石板地上，晒得人身上发暖。
莫甘娜收回剑，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很快被蒸干。
她站了一会儿，把剑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院子不大，四面是灰色的石墙，墙上爬着一些藤蔓。角落里有一棵树，不知道叫什么，叶子很密，投下一片阴影。
她看着那棵树，脑子里想起一些事。
很小的时候，她在流浪。
去哪儿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总是走，总是在路上。
有时候有人给她吃的，有时候没有。冬天很冷，她缩在墙角，等天亮。
后来被带到这里。
一个穿黑袍子的人发现了她，把她带回来，说这里的主人愿意收养她。
她第一次见到卡莱特时，他戴着面具。银色的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愿意留下来吗？”
她点头。
从那以后，她就住在这里了。
每天有饭吃，有地方睡，还有人教她练剑。
她不知道卡莱特是什么人，为什么住在这座灰扑扑的城里，为什么总是戴着面具。她只知道，他是个好人。
因为好人才会收留流浪的孩子。
莫甘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茧，是练剑磨出来的。
刚开始很疼，起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后来就不疼了，只剩下硬硬的茧。
她必须练。
要证明自己有用，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不能又被赶出去，再去流浪。
所以别人训练的时候她练，别人休息的时候她也练。
“莫甘娜！”
一个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
她转过头。
一个少年站在那里，穿着灰色的衣服。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鞘上有银色的花纹。
“凯勒斯？”
少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又一个人在这儿练？你不累吗？”
莫甘娜摇头。
“不累。”
凯勒斯笑了一声。
“你每天都这么说，明明累得要死，还说不累。”
莫甘娜没接话。
凯勒斯把剑放在旁边，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
“我刚才去看了新来的那批人。都是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的才五六岁，哭哭啼啼的，烦死了。”
莫甘娜看着他。
“你以前不也是新来的？”
凯勒斯撇嘴。
“那不一样。我来了三年了，能跟那些刚来的比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但转过头看莫甘娜时，那傲慢又收了回去。
“不过你不一样。你虽然来得晚，但比那些人都强。练剑也认真，不偷懒。”
莫甘娜没说话。
凯勒斯继续说：“以后咱们肯定能一起出任务，一起立功。等立了功，说不定还能单独带一队人。”
他眼睛里闪着光。
莫甘娜看着他。
“你想立功？”
“当然想。”凯勒斯说，“谁不想？立了功就能往上走，往上走就能管更多人。到时候谁还敢看不起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了，到时候我也会罩着你的。”
莫甘娜没说话。
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她没想过立功的事。
她只是想留下来。
那天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训练，吃饭，睡觉。偶尔和凯勒斯聊几句，听他讲那些“以后的事”。
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天。
“莫甘娜，凯勒斯，出来。”
一个穿黑袍子的人站在院子门口，声音很平。
两人放下剑，走过去。
“今天你们要上战场。”
莫甘娜愣了一下。
“什么？”
“提前体验战争。跟上队伍，看他们怎么打，有命令就执行，没命令就看着。”
那人说完，转身就走。
凯勒斯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终于来了！我就说会有这一天！”
莫甘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跟着队伍走出灰烬城。
城门打开，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队伍一直走，走了很久，走到一片平原上。
对面有另一支队伍。
穿着不同的衣服，举着不同的旗。
“那是敌人。”领队的人说，“记住了。”
然后战斗开始了。
莫甘娜站在后面，看着那些人冲上去，刀剑碰撞，血溅出来。有人倒下，有人惨叫，有人被踩在地上。
她没动。
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莫甘娜！”
凯勒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凯勒斯也在看着她。他手里握着剑，剑上沾着血。
“你干什么？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只知道走到一半，一个人冲到她面前。
不是冲她，是冲她身后的人。那人挥着刀，从她旁边跑过去。
然后另一个方向又冲过来一个人。
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
很年轻，和她差不多大，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
他握着剑，看着她。
莫甘娜也看着他。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然后身后传来吼声：“杀了他！”
是领队的声音。
“愣着干什么？杀了他！”
莫甘娜的手动不了。
那个人听见吼声，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让莫甘娜的手动了。
她挥剑。
没有多想，只是本能。
剑刺进那人的胸口。
血涌出来，溅在她手上，温热的。
那人的眼睛瞪着她，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涌出来。
他倒下。
莫甘娜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她听见自己在喘气，喘得很厉害。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好！”
凯勒斯的声音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凯勒斯站在不远处，正在笑。
“你杀了！你杀了第一个！”
他脸上全是兴奋，眼睛里闪着光。
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莫甘娜看着他，又低下头看着那具尸体。
那个人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和她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弯下腰，吐了。
战斗结束。
回去的路上，凯勒斯一直在说话。
“你知道吗，我杀了两个！第一个一刀就砍倒了，第二个多费了点劲，但最后还是赢了！”
他挥舞着剑，比划着。
“太痛快了！原来杀人这么痛快！”
莫甘娜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一直走。
手上还有血。擦过了，但还有。
那人的脸一直浮在眼前。
和她一样年轻。
和她一样，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灰烬城的。
只知道回到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照下来，手是白的。
没有血了。
但她还能看见。
之后的日子，一切照旧。
训练，吃饭，睡觉。
但不一样了。
她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张脸。那双瞪着她的眼睛。
她开始做噩梦，半夜惊醒，浑身冷汗。
训练的时候，她挥剑的动作慢了，有几次差点伤到自己。
凯勒斯发现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但她知道，有事。
几天后，卡莱特派人叫她。
她走进那个房间，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戴着那副银色面具。
“坐。”
她坐下。
卡莱特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你最近状态不对。”他终于开口。
莫甘娜没有说话。
“是因为那天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头。
卡莱特也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你认识吗？”
莫甘娜摇头。
“不认识。”
“那他是什么人？”
莫甘娜愣了一下。
“他是……敌人。”
“敌人是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卡莱特替她说了：“敌人，就是对面的人。穿不同的衣服，举不同的旗。你杀他，是因为他不死，你就会死。对吗？”
莫甘娜想了想，点头。
“对。”
“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她又答不上来了。
卡莱特看着她。
那双眼睛隔着面具，她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莫甘娜，”他说，“我收养你，不是为了让你杀人。但这里做的事，就是杀人。你杀他们，或者他们杀你。没有别的选择。”
莫甘娜低下头。
卡莱特继续说：“有些人，杀着杀着就习惯了，像凯勒斯那样。有些人，一辈子也习惯不了。这没有对错，只是不一样。”
他顿了顿。
“如果你觉得这里不适合你，可以离开。”
莫甘娜抬起头。
“离开？”
“对，走出这座城，去外面。去找你想找的东西。”
那天晚上，莫甘娜没有睡。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天亮了。
她站起来，回房间，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上那把剑。
走出院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凯勒斯不知道她走了。
她转身，走出灰烬城。
外面的世界和记忆里一样。
到处是斯特林人，到处是伦德尔人。斯特林人站在上面，伦德尔人跪在下面。
她走过一个集市，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
走过去，看见一个斯特林士兵正踢一个伦德尔老人。老人蜷缩在地上，用手护着头，士兵的靴子一下一下踹在他背上。
“让你挡路！让你挡路！”
周围的人站着看，没有人动。
莫甘娜的手按上剑柄。
她走过去，站在士兵面前。
“住手。”
士兵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说，住手。”
士兵上下打量她，看见她腰间的剑，看见她握剑的手。
“伦德尔人？敢管老子的事？”
他啐了一口，伸手推她。
莫甘娜没躲。她抓住那只手，一拧。士兵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滚。”
士兵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跑了。
莫甘娜蹲下，扶起那个老人。
“您没事吧？”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快走……他们会回来报复的……”
莫甘娜没说话。
她看着老人踉跄着走远，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天，又看见同样的事。
一个斯特林商人把伦德尔孩子从摊位上推开。孩子没哭，只是站起来，走开。
她上去，站在商人面前。
那商人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的剑，撇了撇嘴，没说话。
她以为自己做对了。
但走了下一个镇子，又看见。
再下一个，还是看见。
到处都是。
不管她怎么阻止，还是会有下一个。下一个斯特林士兵，下一个伦德尔老人，下一个踢倒，下一个咒骂。
她开始累了。
不是身体累。
是……
有一天，她站在一个集市边上，看着一个斯特林士兵把一个伦德尔女人从队伍里拽出来。那女人尖叫着，周围的人低着头，没有人看她。
莫甘娜的手按在剑柄上。
但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女人被拖走，看着尖叫声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风从前面吹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
她走着，没有停。
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知道要走。
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
她阻止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她杀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那她做这些，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