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边境哨站，笼罩在暗红色的霞光里。
训练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几面旗帜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远处传来换岗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
莫甘娜的帐篷里，油灯还没点。
她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呼吸很轻。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红圈和箭头，有些地方被反复描过，纸都快磨破了。
门帘被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约克站在门口，看着趴在桌上的身影，愣了一下。
“大人？”
没有回应。
他走近几步，声音放大了些。
“大人？”
莫甘娜的身体动了动，抬起头。
她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过了两秒才聚焦在约克脸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
约克在她对面坐下。
“刚进来。看您睡着了，没敢大声。”
莫甘娜坐直身，揉了揉眼睛。
桌上那张地图被她压出了褶皱，她伸手抚了抚，但没什么用。
“这几天太累了。”她的声音有些哑，“起义军那边一直有动静，睡不踏实。”
约克看着她。
“刚才您睡得很安稳。”
莫甘娜愣了一下。
“是吗？”
“嗯。我进来您都没醒。”约克顿了顿，“难得睡这么好。”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能是梦到以前的事了。”
“以前？”
“很久以前。”莫甘娜说，“还在灰烬城的时候。”
她没有多说。
约克也没有追问。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约克开口。
“大人，第一公主那边来信了。”
莫甘娜的目光立刻聚焦。
“说什么？”
“说过几天会有人来边境，了解情况。”
莫甘娜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人？”
“信上没细说。只说是上面派来的，要咱们配合。”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靠回椅背。
“是那些贵族。”
约克不解。
“什么贵族？”
莫甘娜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怎么来边境的吗？”
约克想了想。
“公主派来的？”
“是，也不是。”
莫甘娜站起来，走到帐篷边，掀开门帘。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训练场上，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退。
“公主想让我在她的领地里任职。”她说，“给她当副手，参与政务。”
约克听着。
“但那些贵族不同意。”
莫甘娜转过身。
“因为我是伦德尔人。”
约克的眉头皱起来。
“可公主的政策……”
“政策是政策。”莫甘娜打断他，“他们同意公主颁布待伦德尔人友好政策，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再让我一个伦德尔人进入权力核心，他们接受不了。”
约克沉默了几秒。
“所以您来了边境？”
莫甘娜点头。
“公主说，先让我来边境，保障这里的安稳。等立了功，有了威望，再慢慢来。”
她顿了顿。
“现在呢？”
约克没说话。
莫甘娜替他接了。
“现在，起义军没剿灭，村庄的补给被截了，村民跑去投靠艾丹了。我这个‘保障边境安稳’的人，把边境弄得一团糟。”
她走回桌边，坐下。
“那些贵族等的就是这个。”
约克看着她。
“大人，您想多了吧？打仗嘛，有输有赢。那个艾丹太狡诈了，换谁来都一样。”
莫甘娜抬起头。
“你觉得他们会在乎这个？”
约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莫甘娜低下头，看着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约克离开帐篷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一个人。
莉莉。
她手里拿着一些药材，看见约克，笑了笑。
“约克队长，刚从大人那儿出来？”
约克点头。
“嗯，你去找大人？”
“不是。”莉莉晃了晃手中的药材，“去送药。有几个伤员今晚得换药。”
约克应了一声，准备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
“对了，这几天可能会有上面的人来。你那边也注意点，别出什么岔子。”
莉莉愣了一下。
“上面的人？”
“嗯。第一公主那边派来的，过几天到。”
约克说完，摆摆手，走了。
莉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医馆走。
起义军大本营，雷恩的窝棚里。
油灯的光昏黄，照出两张脸。艾丹坐在木墩上，雷恩蹲在旁边，面前还是那张破地图。
“现在的问题是，”艾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莫甘娜可能会猜到我们下一步。”
雷恩皱眉。
“她怎么猜？”
“因为她已经知道我会上次预判她的预判。”艾丹说，“下一次，她可能会反其道而行之。”
雷恩挠头。
“听不懂。”
艾丹看了他一眼。
“就是，我以为她会往东，结果她往西。现在她知道我会这么想，所以她可能故意往东，让我以为她会往西，结果她还是往东。”
雷恩沉默了几秒。
“更听不懂了。”
艾丹叹了口气。
“算了，总之就是不能按常理来。”
他盯着地图，眉头皱得很紧。
“但现在人不够。不管怎么打，都得有人。没人，什么计划都是空的。”
雷恩也低下头。
“我知道，可是招人……”
“不是你的问题。”艾丹打断他，“是时间。我们需要时间。”
两人沉默着。
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士兵跑进来。
“艾丹哥，内应来信了！”
艾丹猛地站起来。
他接过信，拆开。
油灯的光照在纸上，照出那一行行字。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雷恩在旁边等着，看他表情。
艾丹的脸没什么变化。
但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完，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怎么了？”雷恩问。
艾丹没有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上面那些线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雷恩等着。
“如果成功的话……”
他没说完。
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个点——边境哨站。
三天后，边境哨站门口。
阳光很烈，晒得石板路发烫。
莫甘娜站在最前面，穿着正式的军服，头发束得很紧。
约克站在她旁边，战斧挎在背上。
莉莉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像是来记录的。
远处，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
六个人，骑着马。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官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队伍在哨站门口停下。
那男人下马，走过来。
莫甘娜迎上去。
“阁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那男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莫甘娜大人。”
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莫甘娜试探着问：“不知阁下此次前来，是奉了公主之命，还是……”
“奉谁之命不重要。”那男人打断她，“重要的是，我需要了解这里的情况。”
莫甘娜的笑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
“当然。阁下想知道什么，我一定配合。”
那男人看着她。
“我想先了解一个人。”
“谁？”
“艾丹·莫特。”
莫甘娜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面上不动。
“他……是起义军那边的，我们和他交过几次手。”
那男人点头。
“我知道，我需要知道他的详细情况。”
莫甘娜侧身，指了指后面的莉莉。
“这位是莉莉医师，她在艾丹身边待过一段时间，知道他的事。”
莉莉走过来，站在莫甘娜旁边。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在他身边待过？”
莉莉点头。
“是，他刚来哨站的时候，我给他换过药，也聊过几次，他是在……”
“不必。”
那男人抬手，打断她。
莉莉愣住。
那男人看着她，目光很平。
“你说是他身边待过，我信。但我想自己看。”
他转向莫甘娜。
“带我去他第一天来的地方。”
莫甘娜愣了一下。
“什么？”
“他第一天来哨站，被关在哪儿？审过没有？谁审的？药是谁配的？”那男人一连串问完，“带我去看。”
莫甘娜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
只是公事公办。
“好。”她看向莉莉，“莉莉你带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