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斯特林巡逻队在东线遇袭，死七人。
第三天。
巡逻队在西线遇袭，死九人。
消息传回哨站时，天色已经暗了。训练场上没人说话，只有旗帜在风中啪啪作响。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那间曾经属于莫甘娜的帐篷。
现在换了主人。
帐篷里，油灯烧得很旺。
一个男人站在地图前，眉头皱得很紧。
他穿着崭新的军官服，肩章上绣着银色的纹路，腰间的剑鞘镶着宝石。脸很白，下巴削尖，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
维尔斯。
贵族远亲，激进派，来边境镀金的。
他把手里的战报往桌上一摔。
“两天，死了十六个人。”
站在旁边的副官缩了缩脖子。
“大人，起义军那边……”
“我知道。”维尔斯打断他，“不就是藏在林子里打埋伏吗？跟老鼠一样。”
他转过身，盯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明天，加派巡逻队。每队二十人，不，三十人。带上弓弩，看见起义军就射。”
副官愣了一下。
“大人，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副官没敢说。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约克。
他站在门口，看着维尔斯。
“大人，我听说您要加派巡逻队？”
维尔斯转过头。
“你有意见？”
约克沉默了一秒。
“我怕这是艾丹的陷阱。”
维尔斯的眉毛挑起来。
“艾丹？就是那个叛徒？”
“是。”
“呵。”
维尔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约克队长，我听说过你跟着莫甘娜打了很久，对吧？”
约克没有说话。
维尔斯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问题就在于，你们打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打成。起义军还在，那个艾丹还在，边境还是一团糟。”
他顿了顿。
“为什么？因为那个莫甘娜。”
约克的眉头动了一下。
“大人——”
“我说错了？”维尔斯打断他，“她弟弟在对面，她能真打？换谁都不会信。”
约克看着他。
“莫甘娜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不重要。”维尔斯说，“重要的是，现在换我了，我不会像她那样。”
他转身，走回地图前。
“明天，巡逻队加派人手。如果起义军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约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知道再说也没用。
他转身，走出去。
帐篷外，夜色很浓。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帐篷。
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北境矿区。
这里的天永远是灰的。
不是因为阴天，是矿灰。从早到晚，从年头到年尾，那些细小的黑色粉末飘在空中，落在地上，落在每个人身上。
远处的山被挖空了一半，露出丑陋的缺口。
矿工们排成一列，从矿洞里走出来。他们弯着腰，弓着背，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
手里拎着镐，肩上扛着筐，筐里是刚挖出来的矿石。
一个斯特林监工站在洞口，手里拿着鞭子。
“快点！磨蹭什么！”
他挥了一下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队伍加快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一个年轻矿工从洞里出来，把筐倒进旁边的矿车里。
矿石滚落，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狗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
“别出声！”
但那监工已经听见了。
他走过来，鞭子在手里晃着。
“你刚才说什么？”
年轻矿工低着头。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监工笑了一声，“我听见了。”
他抬起鞭子，一鞭抽在那人背上。
啪！
那人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一步。
“再说一遍？”
那人咬着牙，没有说话。
监工又抽了一鞭。
啪！
又是一鞭。
啪！
那人的背上有血渗出来，染红了破烂的衣服。他站着，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
监工抽够了，收鞭子。
“干活去，下次再让我听见，把你一家都扔进矿洞里。”
那人低下头，走回去，继续干活。
队伍又动起来。
没有人说话。
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挖，默默地活着。
年轻矿工走到矿洞边缘，靠着石壁坐下。背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吭声。
旁边忽然有人坐下来。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很深。
穿着和其他矿工一样破烂的衣服，但腰板挺得很直，不像其他人那样佝偻着。
刀疤脸看着他。
“疼吗？”
年轻矿工没说话。
刀疤脸也没再问。
两人坐了一会儿。
年轻矿工忽然开口。
“你也是来挖矿的？”
刀疤脸点头。
“嗯。”
“看你样子不像。”
刀疤脸笑了一下。
“像什么？”
年轻矿工想了想。
“不像干活的人。”
刀疤脸没说话。
远处，监工又在骂人。鞭子声一下一下地响。
年轻矿工看着那边，眼睛里全是恨。
“总有一天……”
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旁边刀疤脸忽然开口。
“如果你想，那就去做。”
年轻矿工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那人也看着他。
“你刚才想的那些。如果你想，那就去做。”
年轻矿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头。
“做不了。”
“为什么？”
“我有家，有老婆，有孩子。我做了，他们怎么办？”
刀疤脸没有说话。
年轻矿工继续说：“那些一个人过活的，可以豁出去。我有牵挂，豁不出去。”
刀疤脸点点头。
“那如果没有牵挂呢？”
年轻矿工想了想。
“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会死。”年轻矿工说得很直接，“一个人去，就是送死，矿场里全是他们的人，外面还有军队。一个人能干什么？”
刀疤脸看着他。
“所以你就一直这样？”
年轻矿工低下头。
“不然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矿洞那边又传来吆喝声，该干活了。
年轻矿工站起来，准备走。
“你呢？”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刀疤脸也站起来。
“以前在这儿干过。”
“以前？”
“嗯，很小的时候。”
年轻矿工看着他。
“那后来呢？怎么走了？”
刀疤脸没有回答。
两人一起往矿洞走。
走了几步，年轻矿工又问。
“现在怎么又回来了？”
刀疤脸还是没回答。
年轻矿工想了想，自己猜。
“家里出事了？需要用钱？”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年轻矿工叹口气。
“这地方，能活着出去就不错了。赚钱？别想了。”
他走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刀疤脸站在洞口，看着那片黑暗。
站了很久。
然后他也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