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里，天还没亮透。
铁牛趴在一棵树后，盯着前面那条林间小道。
身后趴着三十几个人，都是新来的，从各村各镇招来的伦德尔人，有的连刀都握不稳。
他舔了舔嘴唇。
按计划，再过一刻钟，斯特林巡逻队就会从这里经过，他们冲出去，杀几个人，然后撤。
很简单。
“铁牛哥。”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凑过来，压低声音。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铁牛没看他。
“等着。”
那年轻战士点点头，又缩回去。
铁牛继续盯着那条路。
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艾丹说的话——
“明天那批新兵，你带他们去，让他们见见血。”
他当时点头了。
现在想想，那些新兵，有几个能活着回来？
不知道。
他没问。
问了也没用。
路尽头传来脚步声。
铁牛握紧刀柄。
三十个人，穿着斯特林军服，排成一列走过来，领头的那个扛着长矛，边走边打哈欠。
铁牛盯着他们。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上！”
他从树后冲出去。
身后三十几个人跟着冲出来，喊杀声震天。
斯特林人愣了一下，然后——
他们没有跑。
他们举起了弓。
箭雨从两侧射来。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新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穿。
有人倒下，有人惨叫，有人想跑，但箭更快。
“有埋伏！”
铁牛挥刀格开一支箭，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乱成一团。新兵们四散奔逃，有的被射中后背，有的被追上来的斯特林人砍倒。
他咬咬牙。
“撤！”
他带着剩下的人往林子深处跑。
身后，箭还在追。
回到大本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铁牛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活着回来的人。
带出去三十五个，回来十七个。
有人躺在地上，喘着气，身上全是血。有人靠着树，一句话不说，眼睛直愣愣的。有人蹲在角落里，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铁牛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往营地中央走。
那里围着一群人。
艾丹站在人群中间，正在说话。
“……斯特林人不会放过你们。他们从来不会。你们躲，他们追，你们以为忍一忍就能活？他们会让你们活吗？”
没有人回答。
艾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今天死的人，你们看见了，为什么死？因为他们在反抗。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他们还是去了。为什么？”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知道，不反抗，死得更惨。因为他们知道，总有一天，轮到他们家人。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把斯特林人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停。”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对！”
又有人喊。
“打他们！”
喊声越来越多。
艾丹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每一次行动，我都算过。但打仗就会死人。我骗不了你们。我只告诉你们一句话——”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今天流的血，明天会让你们的后代不用再流。”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呼应。
“艾丹哥！我跟着你！”
又一个人跪下去。
“我也跟！”
更多的人呼应。
艾丹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些人。
铁牛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是营里的老兵，跟了凯勒很多年。他站在铁牛旁边，也看着那些人。
“又死了一批。”
铁牛没说话。
老兵继续说：“昨天死的那些，今天死的这些，都是新来的。咱们这些老人，一个没动。”
铁牛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老兵也看着他。
“艾丹他知道斯特林人会反埋伏。”
铁牛的手握紧刀柄。
“他知道，但他还是让那些人去送死。”老兵看向台上的艾丹，“说是锻炼新人，其实是当诱饵。让那个新来的军官得意，让他轻敌。”
铁牛没有说话。
老兵看着他。
“你不觉得……这样有点……”
“有点什么？”
老兵没说出来。
铁牛替他接了。
“虚伪？”
老兵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觉得，那些人，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
铁牛看着他。
“他们知道。”
老兵愣了一下。
“什么？”
“艾丹跟他们说了。”铁牛说，“这次任务，可能回不来。他们愿意去。”
老兵张了张嘴。
铁牛继续说：“他们愿意，因为不去，以后死的是他们家人。”
老兵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兵忽然开口。
“老鹰也说过类似的话。”
铁牛的手抖了一下。
老兵看着远处，像在回忆。
“那年咱们仨逃出来的时候，老鹰说，‘以后谁也别丢下谁’。你记得吗？”
铁牛没说话。
但他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从矿场后面的坑道爬出来，浑身是血，爬了半夜。天亮的时候，老鹰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说了那句话。
“以后谁也别丢下谁。”
后来呢？
后来老鹰死了。
死在他前面。
铁牛低下头。
握刀的手，攥得很紧。
青筋暴起来。
“我信他。”
铁牛抬起头，看着人群中央那个身影。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为了伦德尔人。老鹰的死，也是因为这个。”
老兵没有说话。
铁牛转身，往营地另一边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老鹰的事，别提了。”
他继续走。
背影消失在窝棚后面。
老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什么也没说。
边境哨站，维尔斯的帐篷里。
维尔斯坐在桌后，面前摊着战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约克。
“你看见了吗？死了十多个，十多个起义军。”
约克没有说话。
维尔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之前莫甘娜在的时候，天天被偷袭。我来了才几天？就打回去了。”
他笑了一声。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莫甘娜在放水，她弟弟在对面，她能真打？”
约克看着他。
“莫甘娜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维尔斯嗤笑，“那为什么她打不赢，我一来就赢？”
约克没有说话。
维尔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约克队长，我知道你跟着她很久，心里不服，但事实就是事实，她不行，我行。”
他转身走回桌边。
“明天，继续加派巡逻队。把那些老鼠全清干净。”
约克正要开口，门帘忽然被掀开。
莉莉跑进来，跑得有些急。
“大人！有情报！”
维尔斯转过身。
“什么情报？”
莉莉喘了口气。
“起义军那边……他们在黑森林东边有重大行动。好像是准备偷袭哨站的粮仓。”
维尔斯眼睛亮了。
“具体位置？”
“东边那片林子，靠近溪流的地方。”
维尔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位置。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
他转过身，看着约克。
“看见了吗？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约克皱起眉。
“大人，这太巧了，会不会是陷阱——”
“陷阱？”维尔斯打断他，“他们刚死了十多个人，还有力气设陷阱？”
约克还想说什么，维尔斯已经挥手。
“不用说了，明天，我派人去埋伏。”
约克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去。
莉莉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帐篷，走到外面的空地上。
天已经黑了，远处有火把在晃动，士兵们正在巡逻。
约克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她。
“莉莉。”
莉莉抬起头。
“怎么了，约克队长？”
约克盯着她。
“那情报，你怎么得到的？”
莉莉愣了一下。
“我……我认识几个伦德尔人，他们告诉我的。”
“伦德尔人？”
“嗯。以前在医馆帮忙的时候，认识了一些。”
约克看着她。
没有说话。
莉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约克队长？”
约克忽然开口。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莉莉等着。
“调查员来的时候，艾丹为什么刚好偷袭仓库区？”
莉莉的脸色没变。
“那时候……他应该不知道调查员来了吧？”
“不知道？”约克说，“那他偷袭仓库区有什么用？又没有打下哨站，只是抢了点东西，死了一些人。对他有什么好处？”
莉莉没有说话。
约克继续说：“除非，他知道调查员来了。知道这样做，能让莫甘娜大人被怀疑，被调走。”
他看着莉莉。
“那他怎么知道调查员来的？”
莉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约克队长，你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