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艾丹已经站在训练场边上了。
新兵们正在列队，歪歪扭扭的。
克里夫站在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握着那把柴刀。
“站直。”他说。
队伍勉强直了一点。
“对齐。”
队伍动了几下，更歪了。
克里夫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第一个新兵面前，把他的肩膀扳正，又走到第二个面前，把脚踢正。一个一个，从头到尾。
等他走完一遍，队伍终于像样了。
“记住这个位置。”他说，“明天还站成这样，加练。”
新兵们不敢出声。
艾丹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克里夫教新兵的样子，和他砍柴的时候一模一样——沉默，认真，一刀是一刀。
“艾丹哥！”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艾丹转过头，雷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纸，跑得满头汗。
“怎么了？”
雷恩喘着气。
“北边那个村子，有人打架。”
“为什么？”
“地，两家争一块地，都说自己先开荒的。”
艾丹接过那卷纸，翻了翻。
“地契呢？”
“没有地契。那块地以前是荒的，谁也没管。现在咱们占下来了，两家都想要。”
艾丹想了想。
“让莉莉派人去量，一家一半，再闹，地收回，谁也别种。”
雷恩愣了一下。
“一家一半？”
“嗯。地是大家的，不是他们私人的，能种就种，不能种换人。”
雷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去吧。”艾丹说。
雷恩点头，转身跑了。
艾丹收回目光，继续看训练。
新兵们开始练刀。克里夫站在前面，一刀一刀地示范。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停在最该停的位置。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练。”
几十把刀同时举起来，乱七八糟地砍下去。
克里夫没有说话，又示范了一遍。
又练。
还是乱七八糟。
又示范。
又练。
艾丹看着看着，忽然想笑。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握剑的时候。
那时候他连剑都拿不稳，砍一刀要晃三下。克里夫站在旁边，也是这种表情。
但他会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砍。
现在他也能砍了。
虽然没有克里夫砍得好，但至少不会砍到自己。
中午，艾丹去医馆。
莉莉正在整理药柜，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你来了？正好，有件事问你。”
艾丹在桌边坐下。
“什么事？”
莉莉放下手里的药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你之前说的那个……起义军里和我一样的人。他怎么样了？”
艾丹的手顿了一下。
“死了。”
莉莉愣住了。
“死了？”
“嗯。”艾丹说，“意外，人没了，线索也断了。”
莉莉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死的？”
“打仗的时候。”艾丹说，“冲得太前，没回来。”
莉莉沉默了很久。
艾丹看着她。
“对不起。”
莉莉抬起头。
“为什么道歉？”
“没帮上你。”
莉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
“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艾丹没有说话。
莉莉站起来，走回药柜前，继续整理。
“人死了就死了。”她背对着艾丹，“反正我也习惯了。”
艾丹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骗了她。
没有什么“一样的人”，从来没有。
他只是需要她留下来，当他的眼睛，当他的耳朵。
莉莉还在整理药柜，动作很轻，很慢。和平时一样。
艾丹站起来。
“我先走了。”
“嗯。”
他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没有回头。
下午，艾丹在营地里走。
训练场上，新兵还在练。克里夫已经不在那儿了，换了一个老兵在教。动作还是那样，一遍一遍，一刀一刀。
食堂里，有人在做饭。炊烟升起来，在夕阳里拉成一条淡灰色的线。
仓库门口，铁牛正在清点物资。他看见艾丹，挥了挥手。
“艾丹哥！”
艾丹走过去。
“怎么样？”
铁牛拍了拍身边的木箱。
“粮食够吃半个月，武器还差点，刀不够，剑也不够。箭更少。”
艾丹点头。
“想办法。”
铁牛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想办法。”
“那你想？”
铁牛想了想。
“抢。”
艾丹看了他一眼。
“开玩笑的。”铁牛赶紧说。
艾丹没有笑。
“也不是不行。”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
艾丹转身走了。铁牛在后面喊。
“艾丹哥，晚上吃什么？”
“随便。”
“那我让厨房多做点肉！”
艾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晚上，艾丹一个人坐在帐篷里。
油灯的光跳动着，照出桌上那张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村庄，哨站，矿区，还有那些他们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现在有将近一万人了。
但还不够。
斯特林帝国很大，第一公主只是其中一角。她身后还有整个莱茵帝国，还有那些支持她的贵族，还有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
第一公主输了这一次，不会罢休。
她会再派人来，派更多的人，打更久的仗。
而起义军这边，也有自己的问题。
人多了，事就多了。
吃饭，穿衣，训练，打仗，每一件事都要人管。
雷恩太软，铁牛太急，克里夫太闷，莉莉……莉莉有自己的事。
艾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莉莉问他的那个问题。
“那个人怎么样了？”
他骗了她。
他想起她低下头的样子，想起她说“反正我也习惯了”。
他骗了她。
艾丹睁开眼。他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在跳。
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真相。也许不会。
但现在，他只能这样。
他站起来，吹灭油灯。
帐篷里暗下来。
艾丹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粮食，武器，训练，打仗，莉莉，雷恩，克里夫，铁牛。
转着转着，慢慢模糊了。
他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艾丹站在那片光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声音，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什么。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叫他。
“艾丹……”
他转过身。
没有人。
“艾丹……”
声音又来了。这次近了一些。
他往前走。
光慢慢暗下来。
四周开始出现影子。
树的影子，人的影子，黑漆漆的，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看不清那些脸。
“艾丹……”
声音就在耳边。
他猛地转身——
一把刀。
刺进他的胸口。
没有血，没有疼痛，只是冷的，很冷。
他抬起头，想看清那个人。
但那张脸是模糊的。只有一个轮廓，一个影子。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什么也抓不住。
光消失了，影子消失了，声音消失了。
只剩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