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月和陆宝媛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衔香的声音响起:“姑娘,安阳长公主府派人送了帖子来。”
陆宝媛闻言,诧异地看了沈昭月一眼,一张樱桃小嘴张得圆圆的,足能塞下一整颗汤圆。
沈昭月也十分意外。
自上次望岁宴一别,她听闻长公主没过几日后便出京回了封地。
此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也不曾有书信的往来。
今日怎的……
“快送进来!”沈昭月随即开口应道。
不一会儿,衔香便捧着那封洒金云纹笺走了进来,恭谨地呈上。
沈昭月接过,展开细看。
帖中言辞恳切温和,邀她在清明那日午后至御花园汀兰水榭赏春小聚,慈爱之意跃然纸上。
陆宝媛凑过来看了看,随即蹙眉道:“怎么就是清明那日呢?”
“怎么?”沈昭月不解,她对宫中节庆仪典的细节其实并不算熟悉。
“姐姐你有所不知。”陆宝媛立刻解释道,“清明那日,宫中依例要在钦安殿前举行大法事,祭祀先祖,消灾祈福。这法事由太常寺和钦天监共同筹备,会请京中著名道观的高功法师入宫主理。除了宫中一应贵人,许多宗室命妇也大多会前往观礼祈福。那日宫禁虽不会完全封闭,但各处门禁、巡查都会比平日严格许多,寻常……嗯,我是说,非必要之人,是不会被允许随意入宫走动的。”
她说完,似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连连改口道:“我不是说沈姐姐你是闲杂人,只是按常理,姐姐你并无诰命在身,与宫中诸位贵人也不算近亲,这样的日子,若无特殊缘由或召见,确实不太合适入宫。长公主殿下虽久居京外,但她毕竟是天家血脉,身份尊贵,许多重要的典仪细节,往往都需要她亲自过问定夺,所以对这些宫禁规矩和典仪时令的讲究,她该是再清楚不过了呀。”
听完陆宝媛的话,沈昭月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是啊,这件事确实太蹊跷了。
可是长公主……
沈昭月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安阳长公主那张风华犹存又不怒自威的脸庞来。
她们当时在望岁宴初识,因为师父姚不言,长公主便是对她爱屋及乌。
师父信任的人,会突然设局害她吗?
沈昭月本能地不愿相信。
她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陆宝媛的手道:“宝媛,多谢你提醒,你说得没错,此事确实有些蹊跷。”
“那姐姐你还去吗?”陆宝媛急问,“要不我回去问问爷爷,或者你让沈公子想法子让太子殿下出面斡旋一二?长公主最是明理的,若知其中可能有问题,定然不会坚持在那天还让你入宫的。”
“无妨,你放心吧,我明白要怎么做。”
沈昭月此时心中已有定夺,却未在陆宝媛面前透露一二,就是不想让她再生担忧。
……
送走陆宝媛,沈昭月立刻去前厅等沈鹤征下朝。
沈鹤征今日被庶务缠身,耽搁了一个多时辰才回了府。
刚踏入前厅,他便见沈昭月正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张金帖,神色沉凝,脸上并无往日的闲适舒悦。
“阿姐?”沈鹤征解下披风递给小厮,快步上前,“出了什么事?”
沈昭月将安阳长公主的帖子递给他,又将陆宝媛的那番说辞悉数告知。
沈鹤征边听边蹙紧了眉:“陆家妹妹说得确实没错,长公主德高望重,最是熟知宫中各种典仪之礼的,所以她即便再赏识你,也断不会不知其中忌讳。”
他顿了顿又沉吟道:“说起来我这两日有专门留意崔家人的动向,发现崔令蓉的人和白云观的云松道士接触很是频繁,那云松还通过黑市弄到了一些不明的香药物料,不知是要作何用?”
“是吗?”沈昭月想了想,实在是没法儿将长公主的信和崔家的事联系起来,便毅然决定道:“小征,我想提前去见一见长公主,绝不能等到法事当天,被动入局。”
“阿姐,你……”
“而且一定得是私下见。”沈昭月不给沈鹤征开口的机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已经察觉不对,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提前去见了长公主。否则,他们可能会改变计划,反倒不妙。”
“可是阿姐,万一是长公主自己设局呢?”
沈鹤征不清楚沈昭月和长公主之间的羁绊,在他看来,没什么事能比沈昭月的安危更重要了。
“不会的。”可沈昭月却斩钉截铁地摇头,“个中原委我以后找个机会和你细说,现在你帮我做一件事,去月上梢找一个叫老邱的人,他是陆大人的心腹,你让他安排一处安静无扰的雅间,务必避开旁人耳目。然后,我让谢琅去给长公主传个信。”
“这样能行吗?”沈鹤征觉得此法还是太仓促了,“旁的不说,且说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谢琅这般贸然前往,万一触怒尊颜……”
可沈昭月还是一锤定音:“无妨,此事从急不从缓,所有的后果我一人承担。”
……
翌日一早,沈鹤征就按照沈昭月的吩咐去了一趟月上梢。
紧接着,谢琅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发了。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沈昭月忽然在前厅的回廊下看到了谢琅熟悉的身影。
他没说话,只从容地冲沈昭月点了点头。
沈昭月便赶紧开口问他:“长公主可有为难你?”
谢琅摇头:“殿下一见我,就猜到了是姑娘所托,她只叮嘱我,离开时务必仔细绕开看护公主府东苑的那几个护卫。”
沈昭月闻言,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了开,心中亦更有了几分底气。
当天傍晚,沈府小宅门口便驶出了一辆青绸马车。
马车沿着京城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吱嘎、吱嘎”的车轮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盏茶的工夫后,马车在月上梢的后门悄然停驻。
沈昭月戴着帷帽,由久候多时的老邱引着穿过僻静的竹径,来到宅子最深处的雅榭前。
雅榭临水的长廊下,一盏孤灯已然亮起,灯影里,那个雍容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夜风拂过水面,似缓缓推动了这场迷雾重重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