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榭静谧，夜风中带着微寒的春意和湖水的湿气，吹之令人微颤。
檐下孤灯晕开了暖黄的碎光，照亮了安阳长公主风华不减的脸庞。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戴着帷帽的纤细身影上。
老邱办妥事，躬身行了礼，而后便无声退下，将这方寸天地留给了两位贵人。
沈昭月随即取下帷帽，上前几步后郑重叩拜道：“民女沈昭月，拜见长公主殿下，适夜冒昧相邀，搅扰殿下清静，恳请殿下恕罪。”
长公主见状，抬手虚扶了她一下，柔声道：“起来吧，不必多礼。你这孩子，用那般法子传信，又约在这月上梢，想必定是遇着什么为难又紧要的事了吧。”
她说着便示意沈昭月在一旁的竹凳上坐下，又问：“可是为了那张帖子？”
沈昭月闻言不由松了口气，随即开门见山道：“殿下可是也察觉到了不妥？”
长公主轻轻点头，却不先挑明，只反问沈昭月：“你先来和本宫说说，此事有何不妥？”
“民女无意冒犯，可这清明入宫的邀约，是殿下您亲下的旨意吗？”
“不是。”长公主也没有卖关子。
“那是谁提议的？”沈昭月一愣。
“是本宫身边一个宫女建言的……”提及浮蕊，长公主眼底的笑意便淡了些。
沈昭月静静听完长公主的话，开口便道：“民女不认识这位浮蕊姑娘，只是她既知法事规矩森严，又怎会不知民女如今流言缠身，根本不宜在那等场合露面？此举，岂不是将殿下置于可能受人非议的境地？”
长公主看着她，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你果然想到了这一层。本宫当时也觉得有些突兀，但明面上本宫不好当即拒绝她，因为如此一来，本宫也很难揪出幕后设局之人。”
沈昭月一愣，她原本以为长公主定是被人蒙蔽了心智，但此刻她才知道，长公主之所以会把帖子送给她，为的只是将计就计。
“但你这个孩子比本宫想得还要更聪明大胆。”长公主不吝赞许，又拉过沈昭月的手轻轻拍了拍，“竟想到本宫的前面去了，还专程秘密私邀了本宫。”
被长公主如此一夸，沈昭月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长公主也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不禁敞开道：“本宫久居京外，此番回来，原想着还是清静几日，连访客都婉拒了不少。可就是有人不想让本宫清静，甚至……想把本宫也拖进这潭浑水里啊。”
沈昭月赶紧又屈膝跪地，诚心诚意道：“民女惶恐。”
“你惶恐什么？”长公主问。
“我……”此处只有她和长公主两人，沈昭月于是豁出去了，“设局之人怕是冲着民女来的，殿下是因为民女才受的牵连，民女……百口莫辩！”
“那你知道是谁这么针对你吗？”长公主睨了眼，透着岁月痕迹的脸上却是厉色不减。
沈昭月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虽有猜测，却并无实证，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长公主看着她茫然中又带着倔强的那副表情，眼中厉色稍缓：“傻孩子，光摇头有什么用？不知道，那就去查，查到水落石出，揪出幕后主使为止啊。”
她说着又缓了一口气，口吻里还多了几分长辈的指教之意：“你且记住，要想在高墙宫闱亦或是深宅大院里生存，光有警觉和聪明还远远不够，你还得有手腕，有韧性，更要有借势的魄力。”
“殿下……”沈昭月低唤了一声，却是五味杂陈的。
“本宫问你，若非你已提前察觉不对，设法来见本宫，等入宫那日，真落入了对方设下的局，你待如何？是以死明志吗？那是下下之策，正中他人下怀罢了！”
沈昭月闻言，如鲠在喉。
“上策，就是防患于未然，釜底抽薪。”长公主继续道，“就如你今日所做，察觉蹊跷，不坐以待毙，而是主动出击，这便是手腕，是破局之法。本宫眼下就把话放在这里，你是姚不言的徒弟，便是本宫看顾的晚辈。今日之事，本宫既然知道了，便不会袖手旁观。”
“民女……只是怕弄巧成拙。”面对长公主的厚爱，沈昭月不敢肆意妄为，更为珍惜谨慎道，“民女乃微末之身，若行事不慎，恐会连累殿下清誉。”
长公主闻言，展颜一笑，眉宇间那份属于天家贵胄的从容与威仪愈发清晰明朗。
她随即起身行至水榭边，望着夜色中泛起微光的湖面，声音沉稳有力。
“清誉啊？本宫在这宫里宫外活了这些年，若还在意那些虚名浮誉，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她说着转过了身，又目光如炬地看向沈昭月：“孩子你且记住，在这世上，尤其是我们女子，若一味畏首畏尾，怕这怕那，才是真正将自己置于险境。别人递来的刀，你不接，它确实未必能伤了你，可若是对方将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还不思反击，那便是愚钝了！”
沈昭月闻言心头剧震。
长公主的这番话，如断玉之音，清越决绝，彻底敲碎了她心底深处最后的那点怯懦和犹豫。
沈昭月于是抛开了各种顾忌和忐忑，张口直言道：“殿下明察，舍弟今日和民女提起一件小事，说崔姑娘近几日和白云观的云松道士多有接触，那道长还辗转去黑市弄到了一些不明所以的香药物料。民女虽不知道此事和殿下身边的浮蕊是否有瓜葛，但崔姑娘和民女积怨已久，民女不得不防。”
长公主眼中精光一闪，缓步走回沈昭月面前，重新坐下了身。
“有没有瓜葛，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问？”沈昭月顿时反应过来，“您是说浮蕊吗？”
长公主点头，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身在宫中，心若向外，便是弃主了。这样的人，自然不能再留在身边了。不过，本宫倒可以给她一个机会，就看她是要死守上峰愚忠到底，还是愿意……将功赎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