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办事雷厉风行。
待沈昭月领命以后，她便从案上取过一份清单和一块腰牌，递上前道：“这是平津侯府此次随行人员的名册，西苑的图样，以及一些需预备的器物清单。凭此腰牌，府中各处管事、库房皆会听你调遣，若遇难处，可随时来禀。”
沈昭月双手接过，只觉那紫檀木腰牌沉甸甸的。
她不禁细细端详，见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安阳”二字。
沈昭月当即便深知，自己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一桩差事，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西苑虽常年空置，但每月皆有打扫，大体是齐整的。平津侯夫人顾氏，性子恬淡，不喜奢华，但也务必要周到细致。至于平津侯世子卫延川……”
长公主说着语气微顿，肃然的神色也柔缓了些：“他年岁与你相仿，但自幼在西域长大，所以性子难免跳脱不羁。到时你需多费些心，莫让他觉得京城规矩太多，拘束了他，但也不能任他胡来，失了体统。”
“昭月明白。”沈昭月恭敬应下，心中立刻多了一丝考量和警惕。
接下来的两日，沈昭月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她先是仔细研究了西苑的布局，根据名册安排了各房的住处，又亲自带人细查了屋舍里的被褥帷帐等，还一并安排了各处伺候的仆役。
这期间长公主也有偶尔的过问，但见沈昭月皆处理得妥帖，便也放心交予她全权处置。
但沈昭月却知晓“分寸”二字的重要，很多事她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每日傍晚，她便会专门去冯嬷嬷处理事务的偏厅请教。
冯嬷嬷办事利落，规矩严谨，对沈昭月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丝毫没有任何的藏着掖着。
这日，她正带着沈昭月在西苑库房清点器皿茶具，顺口便提醒道：“此处虽是侯夫人他们暂住之地，但一应布置都不能马虎。说起来平津侯夫人顾氏还是长公主殿下的远房表侄女，论辈分，世子该喊殿下一声『祖奶奶』呢。”
沈昭月闻言便惊讶道：“殿下和侯夫人竟是远亲？”
“是啊。”冯嬷嬷笑呵呵道，“有这层关系在，殿下对侯府一家自是格外上心的。所以你此番差事，既要显出力道，又不能过于刻意，失了分寸。”
“多谢嬷嬷提醒。”沈昭月连连点头，“我定会拿捏好分寸的。”
冯嬷嬷看了她一眼，眼中露出些许赞许：“你是个明白的孩子，殿下既然将此重任交托于你，便是看重你的稳妥。只是那卫世子……”
她顿了顿，又摇头叹气道：“老身虽未见过，但听殿下提起过一二，说是在西域边陲之地长大，性子怕是野得很。回头你若遇着事儿拿捏不准的便不要硬来，免得伤了和气。”
“昭月谨记。”沈昭月闻言立刻恭敬应下，心中不禁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卫世子又多了几分审慎。
……
第三日午后，平津侯府的车马终于抵达了长公主府。
沈昭月领着仆役在府门口恭候。
只见几辆规制严整的马车缓缓停下，打头第一辆车帘掀起，先下来两位嬷嬷，然后两人又扶出一位身着藕荷色云纹褙子且面容温婉沉静的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间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却依旧保持着端庄优雅的姿态。
沈昭月猜，这应当就是平津侯夫人顾氏了。
她于是立刻走上前，垂首行礼道：“沈昭月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在此迎候夫人。西苑已备妥，请夫人携家眷移步歇息。”
顾氏温和的目光缓缓落在沈昭月身上。
见她姿容清丽，举止大方得体，顾氏不由舒心笑道：“有劳沈姑娘费心，不知殿下现在可方便见客？我与犬子远道而来，理应先向殿下请安的。”
沈昭月闻言立刻恭敬福身道：“夫人孝心殿下自是知晓的，只是不巧，殿下此刻正在内堂与惠妃娘娘叙话，恐一时不得闲。不过殿下先前特意吩咐了，请夫人与世子先至西苑稍作歇息，梳洗风尘，待晚些时候，殿下会在静华堂设下家宴，为夫人和世子接风洗尘，届时再叙话不迟。”
顾氏听罢并无不悦，反而轻轻颔首道：“是我来得不凑巧了，一切就依殿下安排。”
沈昭月随即吩咐仆役们上前搬运箱笼，又亲自引着顾氏及随行女眷准备入府。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夹杂着高亮的吆喝——
“驾！驾！”
那声音由远及近，直冲向公主府正门，顷刻间踏碎了四周的寂静。
众人皆是一怔，回头望去。
只见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疾驰而至，马背上坐着个身着玄色窄袖胡服，外罩暗红织金斗篷的少年郎。
骏马冲得极快，蹄下生风，惊得沈昭月脑海中瞬间闪过围场那段不堪的回忆。
她于是猛地攥紧了双手，刚想往后退，却见那少年郎忽然抬手勒住了缰绳，停住了马，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塞外独有的飒爽之气。
沈昭月心下慌乱，不由捂着胸口抬头看去。
骏马上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微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只见他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抛给身后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小厮，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了一圈，最后才看向了顾氏。
“娘，这就是祖奶奶的府邸？看着可比咱们在西域的土堡精致多了。”少年郎开口，声音清朗，却又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调子，言辞不见起伏，也不知是赞是贬。
顾氏闻言便微蹙了眉头，低声斥道：“川儿，不得无礼！你如今身在京城，此地又是长公主府，做事说话都必须有规矩。”
卫延川撇了撇嘴，慢悠悠地走上前来，然后直挺挺地站在了沈昭月的对面。
这一刻，两人差不多是挨在了一起。
卫延川便低着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昭月，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京城里的姑娘果然都生得水灵灵的，跟西域天天迎着风沙的女子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