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延川这话语说得轻佻，分明就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戏谑。
顾氏闻言，正要再开口斥责儿子，却见沈昭月竟笑着抬起头，迎着卫延川的目光，不疾不徐道：“世子谬赞。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域女子坚韧爽朗，自有其风采。京城女子亦各有千秋，水灵与否，倒不敢一概而论。”
少女明媚如春的脸上并无羞恼之色，不闪不避的模样更是大方从容，仿佛正在和卫延川商讨什么正经事儿一般。
顾氏一愣，卫延川也是一愣。
可沈昭月却继续道：“倒是世子，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想是车马劳顿所致。西苑内已为世子备下热水、净室，可先行梳洗，解乏休息。晚间还有殿下设下的接风宴，世子仪表整洁，方显对殿下的敬意。”
她语气温和，措辞得体，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端然气度，目光更是从卫延川脸上掠过，而后落在他那身沾染着沿途风尘却仍显贵气的风袍上。
卫延川眼中的促狭之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和渐起的兴味。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个看起来明艳清丽的小女官会羞恼红脸，又或者会唯唯诺诺，不料她竟能如此不卑不亢，四两拨千斤地将他带刺的话头给化解了，甚至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一旁的顾氏见状，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赏。
这长公主府上调教出来的人，果然都不一般啊！
就在这时，卫延川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比之前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真切地欣赏。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小爷觉得你是个聪明的，要不要来小爷身边伺候？你放心，小爷给你的月俸一定不比祖奶奶给你的少！”
“卫延川！”眼见儿子说话越来越没有分寸，顾氏伸手把人拽了过来，厉色道：“莫要再耽搁沈姑娘办正事。沈姑娘，犬子无状，让你见笑了，我们这便随你去西苑吧。”
“夫人言重了。”沈昭月微微侧身，再次抬手做出引路姿态，“世子率真性情，昭月理解，请二位随我来吧。”
她举止依旧从容，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卫延川说的那番话。
只是转身时，沈昭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卫延川正盯着自己的身影紧紧不放。
那两道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让她心中微微一凛。
这位卫世子，果然如长公主和冯嬷嬷所言，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沈昭月不由暗自提醒自己，往后的交道，她务必要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
话说西苑内外为了迎接平津侯夫人和世子的到来，早已准备得妥妥当当。
沈昭月将二人送至主院，仔细地交代了一番以后便识趣地告退。
可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卫延川的跳脱不羁竟不是虚言，不过半日工夫，西苑那边就接二连三地传来了小状况。
先是小厮来报，说世子嫌屋里的熏香太甜腻，像姑娘家的闺房，让立刻撤掉，换成松柏香或者干脆不要。
沈昭月当时正在厨房清点晚宴所需的备菜，闻言便带着小丫鬟匆匆赶去库房找适合的熏香。
结果没过一个时辰，又有人来请示，说世子觉得房中紫檀木的精致摆设太过繁琐，看着碍眼，让搬走大半，只需一桌一椅一榻一书架，简洁即可。
沈昭月于是又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吩咐他们即刻赶去西苑，按照世子爷的要求把屋内的摆设重新规整一遍。
好不容易挨过了午后，沈昭月正与冯嬷嬷在前厅核对晚宴的菜单，却闻西苑那边竟又闹出了新的动静。
原来是卫延川闲不住，去马厩看他的爱驹踏雪，结果他又嫌公主府的马厩太过干净整齐，没什么野趣，非要让人搬些未经打磨的石头和粗粝的木桩进去，说要给爱驹弄个舒坦的地儿。
这事儿管马厩的仆役自然不敢做主，只好又来请示。
冯嬷嬷闻言便直皱眉，嘟囔道：“世子爷怎的这般能折腾？”
沈昭月闻言便放下菜单对冯嬷嬷道：“嬷嬷，我去看看吧。”
“诶。”冯嬷嬷难得犯愁地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再跑一趟，我这儿得赶紧把最后两个菜给定了，不然怕是来不及。”
“嬷嬷放心。”沈昭月点头应下来，而后立刻转了身。
当她赶到马厩时，只见卫延川正挽着袖子，亲自指挥两个小厮挪动一块不小的天然湖石，他自己则尝试着想将一根粗木桩立稳。
马厩里原本是井然有序的，此刻却已被折腾得只见凌乱了。
反观神骏踏雪，倒是悠然自得地在一边嚼着草料，偶尔甩甩尾巴，打着响鼻，似乎对主人的举动习以为常。
“世子。”沈昭月当即按捺住脾气，强扯着笑意迎了上去，“此地眼下凌乱不堪，多有不便，世子不如移步内院稍作歇息，我马上命小厮来将这里归置干净。”
卫延川闻言回过头，见是沈昭月，便随性地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沈姑娘你来得正好，你看，这样的马厩是不是顺眼多了？马儿也不能总关在四四方方，干干净净的小格子里，得有地方蹭蹭痒，活动活动筋骨，那才舒坦呢。”
沈昭月看着那根摇摇晃晃略显突兀的木桩，以及那块与马厩整齐干净格格不入的湖石，继续耐着性子道：“世子爱马之心，昭月明白。只是公主府这处马厩关乎通风、排水和清洁，随意添改物件，恐不利于马儿健康，也徒增仆役打理难度。世子若觉得踏雪需要舒展筋骨，西苑后面有一片小校场，平日闲置，地面平整开阔，世子随时都可带踏雪去驰骋一番，岂不更合适？”
卫延川闻言便摸了摸下颚，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沈昭月：“没想到啊，你懂得还不少。不过小爷我就喜欢按自己的意思布置。”
“在平津侯府，自然一切依世子心意。”沈昭月抬眼，目光清亮又坦然，口吻亦是不卑不亢，“但此处是长公主府。世子是客，昭月奉命招待，需确保一切妥帖周全，不出纰漏。若因随意改动马厩，万一回头惊了马匹，伤了世子或旁的仆役，昭月无法向长公主殿下和侯爷、夫人交代。还请世子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