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阵张扬的笑声落下,卫延川摇着一柄泥金折扇,风流倜傥地走入了众人的视线。
为了演戏,他特意换了一身宝蓝色箭袖锦袍。
眼下往人前那么一站,便是一位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的翩翩佳公子,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不耐。
仓吏虽不认识卫延川,但听他自称“世子”,又看他衣着气度皆不凡,便是如见救星,连忙点头哈腰地上前行礼道:“小人见过世子爷。”
卫延川用扇子虚点一下,算是应了。
然后,他就将目光直落在了沈昭月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随即挑着眉咋舌道:“我说沈女官,你们公主府是不是太闲了些?这库房里霉味冲天,绸缎布料有什么好查的?难不成还能长出花儿来?你这般磨磨蹭蹭、鸡蛋里挑骨头,费时费力,后面还有好几家等着入库呢!”
沈昭月心中早有准备,闻言便立刻绷紧了脸,语气硬邦邦道:“我奉殿下之命查验贡品仓储,事关宫廷用度与朝廷体面,不敢有丝毫懈怠。世子爷若是觉得此处污浊,还请移步他处,莫要妨碍公务。”
“妨碍公务?”卫延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折扇一收,在掌心敲了敲,“本世子只是路过说句实话罢了。瞧瞧,这满库房的箱子,你要一个个开,一本本对,得对到猴年马月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差不多就行了。”
他说着又往前凑近半步,眉眼间皆是挑衅之色,“还是说……你是故意想在本世子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官威?”
他靠得极近,身上淡淡的沉香混着肆意的朝气扑面而来。
沈昭月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跳跃着的炙热火光。
她立刻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继续公事公办道:“世子爷请自重,我依规程办事,并无任何卖弄之意。”
说着她便转了身,对着正在看好戏的仓吏扬声道:“开箱,继续核对甲九号至甲十五号箱!”
卫延川闻言脸色一沉,似乎一下子被沈昭月给激怒了。
“好你个沈昭月,本世子好言相劝,你倒端起架子了。今日小爷我就偏要看看,你这规程能有多严!”
他说着也转头对仓吏喝道,“去,把你们这儿管事的叫来,本世子倒要问问,这官仓是不是由着她一个女官胡闹!”
仓吏巴不得有人搅局,连声应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库房内,公主府护卫与卫延川带来的长随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一方坚持原则寸步不让,措辞严谨却句句带刺,一方则胡搅蛮缠仗势欺人,语带嘲讽且步步紧逼。
争吵声在偌大的库房里回荡,吸引了周遭路过的小吏还有护卫们的注意力。
因此,没人发现卫延川带来的那两个长随,不知何时已悄然潜入库房深处,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货物之中。
时间就在这看似无意义的拉锯中一点点流逝。
被惊动的官仓管事终于匆匆赶来,左右陪着笑脸打圆场,又是试图安抚卫延川,又是委婉劝说沈昭月务必多多通融。
但沈昭月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还以卫延川干扰公务为由,要求管事增派人手,加速核查。
仓使和管事的脸色眼见越来越难看,说辞也越来越直白。
就在这时,从库房深处突然传来了“咔哒”一记清脆的声响,随即又是什么人发出的一声压抑闷哼。
管事闻声脸色骤变,冲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厉声喝道:“谁?谁在那边?”
说着,他便提着腰间佩刀就要冲过去查看。
“等等!”
卫延川见状突然横跨一步,挡在了管事面前,又“唰”一下展开了手中折扇,似漫不经心道:“大人你急什么?本世子还没跟沈女官理论清楚,这查验的规矩……”
可不等卫延川把话说完,库房深处那片阴影里竟猛地炸开了一团明亮的火光,紧接着,滚滚的浓烟便拔地而起。
“不好了,走水了!”尖叫声顿时响彻仓内。
而那火光起得迅猛突兀,仓吏和管事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管事立刻拔出佩刀,指着沈昭月道:“你们敢耍我!”
“小心!”卫延川反应快,伸了手想去拉沈昭月。
但此时此刻几个孔武有力的仓丁也已经反应过来,齐齐围向了卫延川。
沈昭月心跳如擂鼓,却知眼下只能想尽办法自保。
她一边后退,一边猛地抓住身旁垒起的货箱,用尽力气往侧方一拽!
沉重的木箱轰然倾倒,恰恰挡在她与两名扑来的仓丁之间。
趁着对方闪避的刹那,沈昭月已如游鱼般闪入了两排货架中间的那条窄道。
木屑和烟尘的纷扬中,她听见刀锋刮过箱板的刺耳声响。
千钧一发之际,檐铃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拉着沈昭月就往暗处躲。
库房内顿时大乱!
惊呼声和兵刃的碰撞声,还有货物的倒塌声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浓烟也在迅速弥漫,遮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世子爷,东西到手了!”
混乱中,一个声音突然在卫延川的耳畔响起。
“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带走箱子!”管事见状,立刻嘶声大喊,又手持兵刃扑了过来。
卫延川眼神一厉,手中利刃飞舞,招招狠辣,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副嬉笑不正经的模样。
勉强抵挡住了对方的攻势后,卫延川便分神冲躲在暗处的沈昭月喊道:“你跟紧我,往外冲,走!”
沈昭月咬牙,提起裙摆,紧紧跟在卫延川身侧。
就在这时,一个仓丁瞅准空子,挥刀向她砍来。
沈昭月惊而不乱,猛地将手中一直握着的账册狠狠砸向对方的面门。
不待对方反应,檐铃又立刻上前,将手中短刃狠狠刺进了对方的腿中。
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卫延川带来的那几个长随和公主府的护卫终于结成一个方阵,双方齐心协力地护着沈昭月和卫延川,还有那个至关重要的箱子,一步一步向库房的大门方向移动。
只是仓内的火势借着那些干燥的木材和布料蔓延得极快。
眼下已有小半个库房陷入熊熊火海,浓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与此同时,仓库外面也传来了更大的动静。
方才巨大的声响已经惊动了官仓周遭的守卫,大部队正纷纷赶来。
而更远处,似乎也响起了整齐沉重的跑步声和甲胄的摩擦声。
混乱中,沈昭月和卫延川面面相觑,他们心知肚明,这应该是邻近的南城兵马司也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