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动了南城兵马司可是大事。
沈昭月心中一惊,正想拉住卫延川问问他现在应该如何是好,却见卫延川已经一脚踹翻了一个拦路的仓丁,然后果断下令道:“都跟我来,从侧门走!”
他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已经做过探查,引着众人拐入了一条堆放杂物的狭窄通道,又踹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冲出了已经是一片混乱的甲字仓库。
外面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低垂,风雨欲来。
官仓院内亦是惊呼奔走一片,其他库房的人也纷纷出来张望救火。
“现在我们要分开走!”眼看着快要走到巷子口了,卫延川直接吩咐那两个扛着箱子的侍从道,“你们按原计划,把东西送回公主府,我们就负责引开追兵!”
他又看向沈昭月,突然咧嘴笑道,“沈姑娘,得罪了!”
沈昭月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反应,只见卫延川已经不由分说地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又带着她跃上了官仓低矮的院墙,然后再纵身跳下……
檐铃傻了眼,耳边只来得及传来沈昭月一声若有若无的惊呼,然后便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的身影被卫延川带着落入了巷中。
官仓那边依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人声鼎沸,南城兵马司的号角声亦响亮得划破了阴沉的天际。
而狭窄的巷子里,卫延川已经放下了沈昭月。
他先是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那冲天的火光和烟柱,又看向身边发髻微散却眼神清亮坚定的女子,满脸得意道:“怎么样沈昭月,这热闹,应该是够响了吧!”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雍州亦是阴云密布的天气。
这里没有长安街的喧嚣和繁华,有的只是无尽山峦中的静默和肃杀。
陆连璋正背靠着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穴石壁歇息。
洞穴不算深,勉强能容纳他们这仅剩的八个人落脚。
所幸洞口有茂密的藤蔓和枯枝遮掩,形成了隐蔽安全的屏障。
可是,穴内八个人的情况都不算好。
尤其是陆连璋,他的左臂上缠着被血水浸透的布条。那箭伤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因为连日的奔逃和缺医少药,他的伤口已开始红肿发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尽的钝痛,撕心不已。
洞穴石壁边,六名伤痕累累的死士静静地坐着,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疲惫,却都还强撑着保持警醒。
隋英则跪坐在陆连璋身侧,用石壁上滴落的一点点干净的泉水润湿了布巾,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陆连璋额角的冷汗和污血。
“大人,不能再硬撑了,我们还是得想法子走,外面郑邕的那些人搜得越来越紧了。”隋英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几乎压不住的焦灼,“还有您的伤……也必须尽快找个地方仔细处理。”
郑邕便是雍州都督,郑贵妃的爪牙。
可陆连璋闻言却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眼底满是沉寂和决绝。
“隋英,”陆连璋开口,气息难得的平稳,“记住我交代你的路线和联络方式,若……若我走不脱,你无论如何都要带着东西,活着回京,亲自面见太子殿下!”
陆连璋手中握着的密函,便是郑家军械走私和勾结外邦的铁证。
所以郑邕比谁都清楚,只要陆连璋活着离开雍州,不管郑贵妃在京中还能不能只手遮天,他是绝对必死无疑了!
因此,当他得知陆连璋已连夜启程准备全力返京的时候,便调动了雍州境内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明令对其围剿追杀,意在将陆连璋连人带兵全葬在雍州西南角的这片山林里。
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
在郑邕那伙人的围追堵截下,陆连璋带来的亲卫已经折损大半,仅剩的人也像是被猎犬追赶的困兽那般,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东躲西藏了三天三夜。
眼下,他们干粮将尽,饮水困难,伤口恶化,而追兵还在如影随形。
可绝境之中,陆连璋话语依旧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极为寻常的公务。
隋英一听便红了眼,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只哽咽道:“大人,属下誓死护卫大人!我们……我们在城中的落脚点已经留下了线索,再撑一撑,或许会有救援!”
隋英眼底还有希望:“又或者只要我们能走出这片林子,亦能抵达咸城。”
陆连璋没有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洞穴外摇曳的藤蔓缝隙,那里透出的天光,似乎和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这一瞬,他想起了沈昭月。
经年,沈家后花园里,那个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绕过雨后水洼的少女。
阳光穿过碧绿的葡萄藤,在她鸦青的发髻和月白裙衫上洒下细碎光斑。
她听到动静抬头望来,眼眸清澈如水,带着一丝讶异,可唇角露出的,却是能瞬间点亮满园初夏的笑意。
再后来,她奇迹般地回来了,十年光景,竟是海棠依旧。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战栗,至今想起,心口仍会发烫。
这一刻,陆连璋自心底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憾意。
这么久以来,他都还没有机会,亲一亲她微凉柔软的唇瓣。
想到这里,陆连璋的喉结忽然微微滚动了一下。
岩穴的阴冷已经渗透到了他的骨髓深处,但在这生死未卜的绝境中,他亦有一点丝丝缕缕的牵挂,正在扯动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也怕,怕自己真的再也走不出这片大山,怕再也见不到那双清亮明媚的双眼,怕再也无法……护她此生周全。
“大人,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隋英见他久不说话,神色却比之前愈发阴沉哀伤,便连连关切问道。
陆连璋听见声音,立刻收回了飘远的思绪,也重新聚起了内心所有的意志力。
没错,现在还不是绝望消沉的时候!
他手中还有密函,就算真的被郑邕的人找到,他也有谈判的筹码。
而眼下,他必须为隋英,为这些誓死追随他的兄弟,也为千里之外那个他拚死都想要守护的人,搏出一条生路来。
“我没事!”陆连璋随即撑了一下石壁,想要站起身,但手臂伤口处传来的剧痛却让他又闷哼了一下,“你说得对,我们绝对不能坐以待毙。郑邕的人熟悉地形,迟早会搜到这里,我们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