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连璋!”沈昭月连名带姓地喊他,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可口气里却透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娇嗔嗲味,“你胡说什么,难道你想让长公主殿下自己来取……取它吗?”
“再喊一遍。”结果眼前男人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什么国之重器上,反而越发无赖地拉住沈昭月的手,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喊什么?”沈昭月一愣,又没反应过来。
“喊我的名字。”男人也愈发一本正经。
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着她,仿佛还在反复确认眼前人的存在并非是他濒死前的幻觉。
此时此刻,他肩胛处被箭矢射穿的剧痛早已麻木,但是心底却有另一种更汹涌的“痛感”在四肢百骸里反复叫嚣。
那是失而复得的后怕,是生死劫难后仍不敢松懈的惶恐。
正如同眼下,即便是握着沈昭月的手,掌心也传来了实实在在温软的触感,却依旧驱不散他心底那层薄冰似的虚幻感。
毕竟就在几天前,他还躺在泥泞中,意识被寒意一寸寸吞噬,最后浮现在眼前的,是沈昭月站在窗边目送自己离去时的模糊身影。
陆连璋一度以为,那就是他此生看她的最后一眼了。
可现在,沈昭月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带着鲜活的气息,嗔怒的模样,甚至……她的唇上还残留着他方才不顾一切烙下的印记。
这突如其来的圆满,美好得让陆连璋心头发慌,以至于顿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可沈昭月这会儿却看不懂男人眼底的澎湃,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拍掉了他握上来的手,一边瞪着他道:“我没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陆连璋无视沈昭月的不满,继续拉过她的手紧紧握着,又一字一句道:“现在城里城外已经乱了,让谁带你回公主府我都不放心。况且,眼下的当务之急根本就不是玉玺。”
“那是什么?”沈昭月果然被陆连璋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陆连璋见状,有些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继续扯道:“东宫啊,除非长公主拿了东西以后并不想交还于太子……”
“怎么会!”沈昭月直接打断了陆连璋的话,板着脸反驳他,“你难道不清楚长公主殿下的为人吗,殿下才是一心一意向着太子向着大周社稷的!”
“那不就好了。”看着沈昭月满脸认真的模样,陆连璋忍了忍笑,继续佯装认真地分析时局,“玉玺是死的,人是活的。眼下最紧要的,是临霄他们能否护住太子,稳住宫内人心。只要太子安然,长公主殿下就能名正言顺摄政辅佐,一切法度纲常便有了主心骨,乱局自可徐徐图之。至于这方玉玺……”
陆连璋说着又将目光淡淡扫过沈昭月放在床榻边的玉玺:“那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迟早会回到它该在的地方,此刻强求,反倒会成为众矢之的,招来麻烦。”
他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沈昭月听着,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了些许,觉得确有道理。
可还未等她细细思量,就听陆连璋忽然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方才还握着她手的力道骤然松懈,整个人似是脱力般往后靠去,额上瞬间又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了?”沈昭月的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当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玉玺,慌忙关切问道,“是不是伤口又疼了?你让我看看,伤口有没有开裂!”
她急急去探他肩头,可指尖刚触碰到那浸出血色的衣料,就被陆连璋抬手轻轻格开。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声音也虚弱了下去。
“我没事,只是方才动作有些猛,扯到了。你……别碰,当心脏了手。”
他这话说得体贴,却更让沈昭月的心揪成一团。
看着男人强忍痛楚的模样,沈昭月先前那点被他胡搅蛮缠惹出的气恼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担忧。
“脏什么手,我是大夫!”沈昭月急得有些红了眼,“你快别乱动,我去看看有没有干净的布和药……”
她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陆连璋再次轻轻握住。
这次,男人的力道很弱,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别走,昭昭。”他睁开眼,眸色因痛楚而显得更深了几分,眼底更是溢出了一种近乎依赖的脆弱,“就在这里……陪着我,就好。”
那眼神,那语气,反倒像一根柔软的刺,精准地扎进了沈昭月的心底。
所有拒绝的话语和念头,在这一刻全都溃不成军。
沈昭月立刻反手握住陆连璋微凉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头,轻柔却坚定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陆连璋终究是失血过多又心力交瘁,强撑的精神一旦松懈,便在沈昭月轻声的安抚和掌心传来的温度中,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即便在睡梦中,他的手仍握着她的,不肯松开分毫。
沈昭月一直耐心地等着他呼吸彻底平稳绵长后,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又仔细地替他掖好了被角。
烛火下,男人苍白的脸少了清醒时的锐利与深沉,显得安静而脆弱。
沈昭月静静看了片刻,方才转身拿起旁边隋英留下的药方,就着灯火细细看了起来。
看完以后,沈昭月的眉头便蹙紧了。
这方子用的是最稳妥的军中常法,清热、化瘀、生肌,药材也都寻常,对于寻常外伤或许已足够,但陆连璋此次伤及筋骨,失血太多,元气大损,仅靠这些,恢复起来必定缓慢,且易留病根。
她随即起身走到门边,轻声唤了谢琅进来。
“姑娘有何吩咐?”谢琅一直没有走远,就安安静静地守在营帐旁。
“他现在需用更好的药。”沈昭月直接将自己刚写好的药方递给谢琅,吩咐道,“你立刻设法去城中,找良记药材铺,取我写的这几味药来,有多少拿多少,若掌柜的问起,你就把账都记在我的头上,掌柜的认得我。”
谢琅点头,拿过方子仔细收好,却见沈昭月又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素笺和一块腰牌。
“还有,你将此腰牌和信笺亲手交到长公主殿下手中,记住,一定要交给殿下本人,不能假以他人之手。办完这件事以后,你再去药铺取药。”
谢琅接过信和腰牌,叩首行礼道:“姑娘放心,我一定办好。”
沈昭月点头,又转身看了一眼熟睡着的陆连璋,对谢琅说道:“城里现在乱得很,务必注意安全,速去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