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营帐内只余一盏油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将沈昭月守在榻边的身影拉得斜长,投在粗糙的帐壁上,随着火光轻轻地摇曳着。
陆连璋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他依然高热反复,额上始终冷汗涔涔,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发出模糊的呓语,却又破碎得听不真切。
药炉上的水早已沸过几次,沈昭月一直小心地看着火,保持着汤药的温度。
每隔一小段时间,她便会轻柔地唤一唤陆连璋,再用小勺喂他喝几口汤药。
陆连璋大多时候是昏沉的,只配合地吞咽。
但他双眸半睁半阖间,视线总是第一时间找寻沈昭月的身影,直到确认她依然在自己身边,陆连璋紧绷的眉宇才会略略舒展开,然后再次沉入不太安稳的睡梦中。
只是,他那紧握着沈昭月手掌的力道,却自始至终都不曾松懈过。
沈昭月试过几次想抽手去拧冷帕子为他擦汗,但她只要稍稍一动,哪怕陆连璋仍在昏睡中,那大手也会立刻收紧,仿佛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怎么都不愿松开。
几次尝试下来,沈昭月只好放弃,便开口唤了隋英进来帮着搅帕子。
一开始沈昭月还有些害羞,会用被子遮一遮陆连璋紧握着自己的那只大手。
但隋英却是见怪不怪的,一边拧了帕子替陆连璋擦拭额颈的汗渍,一边还认真地看着沈昭月道:“姑娘,其实您才是大人的定心丸啊,这一路上,若是没姑娘你这个念想吊着,只怕大人……”
沈昭月是真没想到隋英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由心下一紧,皱着眉问道:“你们……在雍州究竟遇到了什么?”
隋英拧帕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先是抬眼看了看榻上昏睡的陆连璋,然后才转向沈昭月,叹了口气道:“出城那日,我们都是按计行事的,一开始都很顺利,但在经过黑松林时却遭到了伏击。对方……不像寻常山匪流寇,进退有据,配合默契,用的是军中的制式弩箭,且目标明确,直指大人。”
沈昭月闻言,心猛地一沉。
“大人当时便知中了圈套,下令突围。但对方人多势众,且占了地利之便,我们很快就被冲散了。”隋英说得平静,但话音里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后怕,“再后来,大人为了掩护几个已经受伤的弟兄,亲自上阵断后,结果被冷箭所伤……那一箭,力道极大,穿甲而过。”
隋英说到此处,声音竟是愈发艰涩,“我们拚死抢回大人时,他……已流了很多的血。”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沈昭月握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即便早已看到了陆连璋的伤势,可是当她亲耳听隋英描述当时的凶险,那股寒意依然会源源不断地从心底蔓延开来。
“后来……临霄他们就找到了你们吧?”沈昭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隋英点头,“幸得沈校尉他们发现了我们在城中落脚点留下的那些线索,一路追踪上了山,也好在我和谢琅之间有旁人不知的对接暗号的法子,最后……最后我们才得以脱身。”
脱险的经历隋英说得很简单,但沈昭月却看出了他此刻激动得连眼角都微微有些抽搐了。
“辛苦了。”沈昭月看着隋英难掩疲色的脸,郑重向他道谢,“陆大人有你们这些尽忠职守的下属,是他的福气!”
“姑娘快别这么说,这些都是属下们应该做的。”
隋英话音刚落,帐子外面突然就有了响动声。
两人齐齐看去,见是谢琅气喘吁吁地掀开了帐帘,而他的身后,竟还跟着个东张西望的卫延川。
“我说靖王的这些兵也未免太小题大作了,搜小爷我的身也就算了,怎么还想让我把佩刀交出来?”
卫延川略带不满的声音咋咋呼呼,直接打破了帐内凝滞的气氛。
沈昭月皱了皱眉,径自看向了走在前面的谢琅,心急道:“药材都置办了吗?”
谢琅点头,将背在肩上的一个大包裹仔细地放在了桌案上,一边打开系结一边应道:“良记的掌柜以为我是打劫的,真是费了好些工夫才说通他,所以耽搁了些时辰。这里的药材都是按着姑娘你单子上拿的,有两样不太够,掌柜的说货还在路上,得过两日才能补全。”
沈昭月点头,刚想说话,却听一旁的卫延川突然结巴道:“哇,沈……沈姑娘,他……他、他怎么抓着你的手?”
沈昭月一愣,立刻用手指抵着嘴唇对卫延川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小声些,别把他吵醒。”
卫延川见状,更是吃惊地张大了嘴,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诶不是,受伤了不起啊,他……”
“隋英,把世子爷先请去别的帐子。”沈昭月见卫延川大有不依不饶的样子,当机立断吩咐道:“等我把陆大人安顿好了就过去。”
隋英闻声上前,虽是恭敬,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半请半架地将还想继续嚷嚷的卫延川往外带。
“世子爷,这边请,莫要惊扰大人休息。”
“哎,不是……我话还没说完呢,沈昭月,陆连璋这厮是趁机占你便……”
不一会儿,卫延川的声音就被帐帘隔断,渐渐轻了下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沈昭月这才松了口气,耳根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微红。
但她速速稳了稳心神,转头又吩咐谢琅:“你先把这些药带去医帐,让军医按着我的方子重新熬药,等药好了你来喊我。”
谢琅领命退下。
沈昭月随即看向了依然被陆连璋紧扣着的自己的手。
她静了片刻,终是用了些巧劲,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指从他灼热的掌心中一寸寸抽离。
失去了抓握感的陆连璋在枕上不安地动了动,眉心立刻重新蹙起。
沈昭月见状,便伸了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又仔细帮他掖好了被角,然后她才从容地起了身,拿过了一直放在床榻边的包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