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英应声掀帘而入,对着陆连璋恭敬行礼。
当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两人交叠的手时,眼底便不由自主地掠过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但他也没胆多看,便是迅速地低下了头。
“所以现在是太子殿下在宫中主持大局吗?”陆连璋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隋英点头,逐一将传令兵通报的情况如实告知,可是说到最后,隋英的声音还是稍稍轻了下去。
“……只一件事,令太子殿下悲痛不已。”
沈昭月闻言便皱了眉,不解道:“是什么?”
隋英垂眸:“……来人说,皇后娘娘……在宫变当夜,郑贵妃带人闯入建章宫内殿……以太子殿下性命相胁……娘娘她……为保名节,也为不累及太子,已于殿内……自缢殉国了。”
沈昭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紧紧捂住了嘴。
她虽与深宫中的皇后娘娘并无深交,但那是太子之母,是大周的国母啊!
堂堂凤仪天下的女子,在昨夜竟被逼至如此绝境……
陆连璋闻言也缓缓闭了眼,轻声问道:“李副将他们还是没能来得及吗?”
隋英摇头,语气中全是愤懑惋惜:“据说三爷他们当时正带人肃清东宫通往建章宫的叛军,接到急报后便立刻率精锐赶去,但……郑贵妃早有布置,路上层层阻滞,三爷带人赶到时,皇后娘娘已经……薨逝了。”
沈昭月听得心惊肉跳,不禁急声追问:“那宫中其他娘娘呢,可都平安?”
她私心牵挂着温柔恬静的贤妃和身怀六甲的惠妃,也不知道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之中,她们能否平安无事。
可隋英却又摇了摇头,不确定道:“传令兵只着重禀报了皇后娘娘的噩耗以及太子殿下、平津侯等紧要之事,后宫其他嫔妃的状况并未细说。只含糊提了一句,各宫皆有叛军骚扰,或有损伤,具体如何,恐怕要等宫禁进一步肃清,详细清查后才能知晓。”
“陆连璋……”沈昭月立刻转头去看床榻上的男人,口吻里带着一丝乞求之意。
陆连璋感觉到了沈昭月的手在微微颤抖,知道她亦是心系宫中那些无辜之人,便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安抚道:“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他说着便转头看向了隋英,目光锐利地吩咐道:“现在有两件事,你立刻着手去办。第一,马上进宫查探一下后宫如今情形如何,尤其是贤妃和惠妃两位娘娘是否安好。第二,找到沈公子,把之前我们收集到的所有关于郑邕的罪证全部交给他,再叮嘱他务必加派人手看管郑氏余党。毕竟雍州那边有人暗中与南疆外族有所勾结,此次他们谋逆事败,若觉京城无路可走,极有可能南逃遁形藉以保命,绝对、绝对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是。”隋英郑重领命,立刻转身退出了帐外。
晨光在此刻又亮了些,落在陆连璋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了他清晰却略显消瘦的轮廓。
沈昭月有些恍惚地坐下了身,看着陆连璋紧蹙的剑眉,担忧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吗?”
陆连璋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转而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缓声道:“这是防患于未然。我们当时在雍州,发现郑邕手上有几封和南疆部落往来的信函。当时我就有些想不明白,信函上寥寥数语,言辞往来中说的不过就是两地的一些风土人情,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古怪之处。但是现在想来,郑氏心思缜密,她布局了这么久的事,绝对不会打无准备的仗。”
陆连璋捏她脸颊的力道很轻,指尖带着微凉,却奇异地抚平了沈昭月心头涌起的惊悸。
但沈昭月依然不解地问道:“难道太子殿下还会留他们性命吗?”
郑贵妃和六皇子的所作所为,在她看来那是砍一百次脑袋都不够的。
“杀,自然是要杀的。”陆连璋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种浸淫官场多年的透彻,“郑氏母子弑君逼宫,谋害国母,罪无可赦,断无生机。但怎么杀,何时杀,牵连多广,却不是一杀了之那么简单的。”
见沈昭月偏着头听得认真,陆连璋微微一笑,继续传道授业解惑。
“昨夜宫变,血流成河,死伤众多,朝野上下此刻定是人心惶惶的。再加上郑氏一族盘踞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各地,一个人一颗心,百号人那就是白条心了。这么多人,难道全杀了?”
“自然……不行。”沈昭月突然觉得,这场风暴看似已经结束,实则对太子殿下的考验好像才刚刚开始。
“所以啊。太子接下来要做的,是稳定江山,收拢人心。杀,是立威,是申明法度,是告慰先帝、皇后在天之灵。但若杀伐过重,牵连太广,便会人人自危,朝局动荡,反而给了真正的包藏祸心者浑水摸鱼的机会,也寒了那些可能只是被迫依附,却并未参与谋逆之行的大臣们的心。”
陆连璋顿了顿又道:“这也是为何我要提醒鹤征,万不能让郑氏一族南逃。尤其她和六皇子,必须明正典刑,公之于众,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沈昭月听得入神,心中亦是震撼,不禁感叹道:“之前我跟在殿下身边学习政务,殿下也曾说过在大局的权衡上,往往不能以简单的黑白对错论断,需有雷霆手段,亦要有菩萨心肠,刚柔并济,方能稳固社稷。今日听你剖析,我才知这权衡二字,背后是这般复杂的思量。”
陆连璋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头亦莫名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悦。
他随即看着沈昭月清澈专注的眼眸,忽然淡淡开口道:“这些权衡算计,尔虞我诈,有什么好学的。”
沈昭月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陆连璋随即转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假装一本正经地道:“以后你若想学什么,问我便是。经史子集,刑名律例,又或者是些防身的功夫,我都能教你。公主府女官……那般累人累心又终日周旋在官吏间的差事,不做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