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又过去了十几日，京城的冬意愈发深浓，寒气浸骨。
这天清晨，连日的大雪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歇，沈昭月便抽空去了一趟沈府。
巧的是，她的马车刚在沈府门口停稳，就看见沈临霄牵着马从宅子偏门走出来。
多日未见，他整个人收拾得利落挺拔，精气神十足，一扫前些时日的萎靡和虚弱，显得意气风发。而他身旁站着的，是披着雪白兔毛斗篷的阿黎。
两人并肩而立，男俊女娇，俨然一对赏心悦目的璧人。
“临霄。”沈昭月自然地打着招呼走上前，“这大冷天的，你是要去哪里？”
沈临霄闻声转过头来。
但在看到沈昭月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竟突然变淡了些，眼神里更是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沈昭月只见他张了张嘴，却是一声没吭。
最后还是阿黎巧笑倩兮地开了口：“沈姐姐，你来得不巧呢，沈大哥要带我去街上买些年货，眼看着要过年了，府里也该准备起来了。我们已经和几家相熟的铺子老板约好了时辰，去晚了怕人家等着急呢。”
沈临霄听了阿黎的话，才对着沈昭月微微颔首，面色无波道：“确是有约在先，沈姑娘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们便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甚至没有再多看沈昭月一眼，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向还站在原地的阿黎伸出了手。
阿黎立刻将自己的手放入沈临霄的掌心，又借着他的力道轻盈地跨上马，坐到了他的身前。
出发以前她还不忘回了头，装作歉意满满道：“沈姐姐对不住啦，改日再请你来府里喝茶。”
随着沈临霄手中短鞭落下，骏马长鸣一声，撒开蹄子朝着巷口奔去。
沈昭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百思不解。
怎么生了一场病以后，沈临霄好像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对她冷淡又陌生？就和当时他执意要把赫赫战绩拱手让人一样，完全不合常理。
难道，他是有什么把柄被阿黎捏在手里不成？
沈昭月想不通，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威远镖局的事。
虽然阿黎私下找人运暗镖和沈临霄性情大变看似并无关联，但沈昭月总觉得这两件事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让她不得不刻意留心。
“姑娘，您还进去吗？”眼见沈昭月站在风口一动不动，车夫不禁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沈昭月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们回去吧。”
……
那之后又过了两日，宫中传来消息，贤妃娘娘特请沈昭月入宫替九皇子复诊。
京城的天气是愈发寒冷了，但在沈昭月的悉心调理下，九皇子往年入冬必犯的咳疾今年竟只发作了一次。
贤妃娘娘对此欣喜不已，这日便特意留了沈昭月共用午膳。
席间，娘娘心情颇佳，不仅又赏了她一些宫缎首饰，还另给了一张烫金的请帖。
“明日宝光寺有望岁宴，那地方清静，寻常百姓是不去的，多是些宗室女眷和官家小姐前去踏冬祈福，你正好去走走看看，就当是去松散闲玩一日了。”
沈昭月恭敬地接过请帖，想到那日自崔令蓉口中也听到过“望岁宴”这三个字。
她便笑着对贤妃道：“托娘娘的福，民女明日也能开开眼界了。”
贤妃也是喜欢沈昭月这样大方自在的性子，不由忆起了当年，目光渐渐悠远。
“本宫未出阁那会儿是最爱这望岁宴的，年年冬日都要与几位闺中密友同去宝光寺踏雪祈福。说起来那寺里的素斋是堪称一绝的，尤其那道冬笋煨素鸭，鲜香入味，叫人难忘。”
“那民女可一定得去尝一尝！”沈昭月将贤妃娘娘的话记在心中，忽又想起了什么，一边四下望了望，一边好奇地问，“娘娘，今日怎么不见温医官来给九皇子诊脉？”
以前她每一次来长乐殿，必能看见温庭深的身影。可今日她进宫都已经大半天了，却没见他出现过。
贤妃闻言便放下银箸，轻叹一口气道：“你有所不知，兖州那边的时疫已经蔓延了近两个多月，陛下忧心百姓，前些日子便钦点了温医官前往兖州主持防治事宜。”
沈昭月微怔，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温庭深那张俊秀的脸庞。
兖州时疫她虽未曾耳闻，可如果真如贤妃娘娘所言，时疫蔓延的时间这么长，那情况肯定非常棘手。
既然如此，这重任怎会落在温庭深这样一个虽医术精湛但资历尚浅的年轻医官肩上？
坐在对面的贤妃似乎看出了沈昭月的疑惑，便顺势道：“本宫起初也觉得意外，这等关乎民生的大事，按常理，该派一位经验更老到的太医前去主理才是稳妥的。不过陛下此番钦点，是有意磨炼年轻官吏的，况且兖州那边已有军队驻扎守护，随行军医亦有数十人，在各方协理之下，想必大局是可控的。”
沈昭月连连介面：“但愿温医官能不辜负圣望，平安归来才好。”
两人随即又就着宫女端上的热茶闲聊了片刻，直至九皇子做完课业准备午休了，沈昭月方才告退，出了长乐殿。
岂料刚出宫门不远，沈昭月迎面便撞见了一身常服，左右无伴的沈鹤征。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公子脸上迅速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尴尬。
沈昭月心下了然，料定他是得了消息，特意在此处盯着自己的。
可面上她却佯装不知，只抬起手，笑盈盈地同沈鹤征打起了招呼。
“沈公子，真巧啊。”
偏这一声招呼，让沈鹤征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当即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便要离去。
沈昭月见状，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可宫道玄砖上的积雪也才刚刚融化，一直未曾干透。
沈昭月一心只顾着追人，不料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顿时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哎哟！”
电光火石间，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了回来。
沈昭月惊魂未定，还没站稳，头顶便响起了一句骂声——
“这地上又湿又滑，你走路是不带眼睛的吗？如果真摔出个什么好歹，谁来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