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月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被沈鹤征紧紧箍着。
当年那个如同小萝卜头一般跟在身后的瘦弱弟弟,如今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出许多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沈昭月得仰起头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虽然沈鹤征的身形依然清瘦,但他的手掌却很有力,臂膀也已然有了一点成年男子那般宽阔的模样。
沈昭月看着他,心头不禁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算算年纪,现在的沈鹤征和她是一般大的。
十八岁,本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在书院里无忧无虑读书的年纪。
可沈鹤征的眉宇间却不见少年郎应有的疏朗清澈,反而凝着一层与年纪不符的沉郁。
尤其那两道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常年浸淫官场的老吏,染着思虑过重的痕迹。
可沈昭月记得,小时候的沈鹤征是最爱笑的,虽然体弱多病,却总爱缠着她讲那些市井里的趣闻。
如今却……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眼见沈昭月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沈鹤征猛地松开了手,又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沈昭月因此回过神来,甩着被沈鹤征捏痛的手腕,非常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有多久没有见过临霄了,还有,你上一次见他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古里古怪的?”
她这话问得似乎很随意,但沈鹤征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深意:“你什么意思,沈临霄有什么问题吗?”
沈昭月一愣,她没想到沈鹤征竟会直呼长兄大名。
这生疏的称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她一下。
想当年父母突然亡故,他们姐弟三人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过得有些难,但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却是非常好的。
她是长姐,护着两个弟弟是天性使然。
临霄虽然比她小,但他对沈鹤征而言就是如父般的长兄。
沈鹤征从小体弱,出门走不了太久的路,常常是临霄二话不说将他背回家的。
有时候沈临霄会使坏故意颠他,惹得小鹤征又怕又笑,紧紧搂着兄长的脖子,嘴里喊着“大哥,你慢点儿”。
那时候小鹤征看沈临霄的眼神,是完全的依赖和崇拜。
可是现在,当“沈临霄”这三个字从沈鹤征口中蹦出来的时候,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陌生和隔阂。
沈昭月心气一提,又追问:“那你见过临霄带回来的那个异族女子没有?”
“没有。”沈鹤征直接摇头,“他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公务繁忙,性子有所改变也是常情。况且……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些?一个长得像我阿姐的冒牌货,喊个一样的名字,就真以为是我阿姐了?”
沈鹤征蹙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底露出了防备和警惕。
沈昭月见状,忽然习惯性地伸出手,微屈食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沈鹤征的眉心弹了一下。
她下手重,一点都没有留情面。
沈鹤征捂着额头,僵住了。
这个动作他可太熟悉了,小时候他犯了错或者闹了脾气,阿姐就会这样弹他的眉心。
还会叉着腰凶他说:“小孩子家家,总是皱眉像什么样子?”
沈昭月则无视沈鹤征的错愕,收回手退了半步道:“你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可我倒是想问问你,对兄长直呼其名是什么地方学来的礼数?还有,小时候我是不是告诉过你,男子汉当心胸开阔,纵有烦忧,也该寻求化解之道,不要总把沉郁之色挂在脸上,庸人自扰。”
那语气,那神态,还有沈昭月手上那不经意的小动作……
沈鹤征茫然地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根本出不了声。
他想到自己这两日的心不在焉,想到自己对眼前这个“冒牌货”莫名地关注和在意。
他心里其实非常清楚,自己的这些异常之举,不仅仅因为这个女子长着和阿姐相似的脸,更因为他被一种无法言说的血脉羁绊所牵引着。
但可能吗?
明明已经死了十年的人,竟然又活了?
彼时,说完话的沈昭月已经利落地转了身准备离开。
可是没等她走出两步,却又被长手长脚的沈鹤征给拦了下来:“等等,所以你现在是没有住在沈府吗?”
“没有。”沈昭月也没什么隐瞒,大大方方道,“我住在陆大人的别院。”
“陆?”沈鹤征又皱了眉,“陆连璋?”
沈昭月点头:“对啊,人家好心收留我,不住白不住。”
“好心?陆家就没有一个人安了好心的!”沈鹤征直冷笑,又细细打量了沈昭月一眼,忽然改口道,“我也有别院,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然后住来我这里。”
沈昭月没想到沈鹤征前后的态度竟转变得这么大:“哦,沈公子你这是认了我这个阿姐呢,还是……你也想监视我?”
“陆连璋监视你?”沈鹤征又拉下了脸,乌眸里透着寒意。
沈昭月暗骂自己嘴太快,赶紧笑道:“你放心,我又不傻,你看我两手空空一弱女子,他在我身上能图什么?”
“那你在他身上图的什么?”沈鹤征闻言,竟问得一针见血,“就图沈临霄?”
沈昭月语噎。
沈鹤征打小就聪明,但她没想到,他现在竟聪明得一点儿都不好糊弄了。
沈昭月随即挑眉瞪他:“怎么跟阿姐说话的?没大没小!”
这句略带嗔怪的责备一响起,两人俱是一愣。
最后还是沈鹤征先回了神,开口道:“方才你说的沈临霄身边那个异族女子我会去查,但是陆连璋绝非善类,他的院子,你不能住!”
“沈公子最近是对陆某我有意见吗?”
忽然,一道低沉的嗓音自拐角处传来,是陆连璋负手立在不远处,如水的天光将他那身玄色官袍映得愈发幽冷。
只见他将目光自沈昭月面上掠过,随即含笑看向沈鹤征。
“沈姑娘是陆某的贵客,沈公子这般拦着不放,恐怕不妥吧。”
沈鹤征面色骤寒,下意识将沈昭月往身后挡了挡。
日光灼灼,将三人的身影拉得细长,似在青砖地上投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