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渐隐,暮色西沉。
巷口的风吹起她湖绿色的裙摆,像一抹荡漾开的春色,摇曳生姿。
沈昭月不想和门神一样杵在家门口,可她正要开口,却见陆连璋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紧握的右手上。
那一瞬间,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心虚,竟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背后挪了挪。
可她不动还好,这一动,就变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手,自然是被陆连璋轻轻拽住了,男人还顺势把她往自己跟前带了带。
“太医署的安神香?”陆连璋眉头微蹙,不等沈昭月反应,已拨开她的掌心,取过了瓷瓶。
沈昭月正惊讶他是怎么知道这东西的,却听陆连璋冷冷地说道:“温庭深倒是贴心。”
然后,男人便随手一扬,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巷角的积水洼中。
“欸!你……”沈昭月瞪圆了眼,倒不是可惜那瓷瓶,只是气陆连璋的没规矩。
那是温庭深给她的东西,陆连璋凭什么随随便便就给扔了?
沈昭月正要开口辩,陆连璋却已经转身走向了停在暗处的马车
“上车。”他说。
“我为什么要上你的马车?”沈昭月站在原地不动。
“不想知道惠嫔的事了?”他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信誓旦旦的口吻。
这句话自然像是一道咒语,让沈昭月瞬间变了脸色。
她咬了咬唇,暗自跺脚,最终还是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陆连璋今日出行的这辆马车比起他以前用的马车要宽敞许多,沉香木的车厢壁上还嵌着数颗夜明珠。
外面天色渐暗,那些夜明珠便散发出温润柔和的光晕,整个车厢如同浸在清浅的月华之中。
沈昭月好奇地四下张望,脑海中不由飘过两个字——奢靡!
而坐在她对面的陆连璋却是气定神闲地闭目养神着,仿佛方才那个霸道行事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马车飞驰,如履平地,只有轻微的晃动感。
沈昭月心里烦,一会儿想着自己这样出来都忘记和两个弟弟知会一声,一会儿又琢磨着陆连璋究竟知道多少惠嫔的事……
想来想去,她便忍不住开口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月上梢。”他也没卖关子。
沈昭月撇了撇嘴,回想起月上梢里那些独一无二的精致点心,心里终于没那么抵触了。
马车在城中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停在了隐蔽的院落前。
一切流程都如同他第一次带她来一样,陆连璋用玄铁令牌开启机关,由一位灰袍老者将他们二人引入门内……
只是这一次,穿过曲径通幽的小道,抵达的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小楼。
小楼飞檐翘角,悬着的琉璃灯在暮色中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粼粼水面上,碎成万千金芒。
沈昭月好奇,弯下腰伸手掬了一掌心的池水。
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却见水中竟还有几尾红鲤悠然游过。
沈昭月忍不住又伸手去触,惹得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惊得鱼儿四下散开。
她随即笑出了声,似银铃般悦耳。
而陆连璋就静立在一旁耐心等着,待她玩够了,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面无表情道:“冬夜水寒,仔细冻着手。”
沈昭月想都没想,接过帕子就擦,擦完以后才发现帕角竟用银线绣着一只浑白滚圆的小兔子,憨态可掬,煞是可爱。
她捏着帕角怔怔出神。
这样精巧可爱的绣样,断不可能是陆连璋这般冷峻之人会用的贴身物。
偏好巧不巧,她就是属兔的。
如此一念,沈昭月的心头不由又莫名一跳,一时之间只觉得那帕子似被煨了火一般灼得烫人!
“玩够了就进屋,先用膳。”
而陆连璋却对她的呆滞熟视无睹,只是吩咐立在一旁的老者上茶摆膳,随即拉开雕花木门,抬腿迈了进去。
他的从容反倒更衬出了她的心乱。
可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沈昭月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屋,挑了个窗边的绣墩坐下了身。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茶具轻碰的脆响。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碰,终于还是沈昭月先打破了沉默。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惠嫔的事,你知道多少?”
可陆连璋却闻言不语,只不紧不慢地斟着茶。
等他将一盏碧螺春推到沈昭月的面前后,才开口反问她:“你先告诉我,温庭深都跟你说了什么?”
沈昭月怔了怔,立刻明白过来:“你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陆连璋,你耍诈!”
陆连璋抬眸看她,眼底难得泛起一丝笑意:“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你想得美!”沈昭月气结,猛一站起身就要走。
“昭昭,坐下。”陆连璋唤得并不大声,却让沈昭月呼吸一紧。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盘腿坐在桌边的男人,无力警告道:“谁允许你这么喊我的?不准你这么喊我,听到没有!”
昭昭。
星河昭昭影,同心共此生。
爹爹曾说,那昭昭星河,就是他与娘亲同心不渝的见证。
而陆连璋怎么能……怎么能这么随口就将她的闺名挂在嘴边?!
“那你可知,今日若没有隋英暗中护着,你和温庭深就都要被人给惦记上了。”陆连璋仰头看她,不答反问。
沈昭月蹙眉,满脸狐疑:“你到底想说什么?”
“惠嫔腹中孩子一事,我知道的没有你和温庭深多,但我知道,崔氏一族在朝中势力日渐壮大,风头无限,已经碍了一些人的眼了。”
“什么意思?”沈昭月没明白,惠嫔肚子里的孩子,和前朝这些党争之斗有何干系。
陆连璋道:“半年前,北境军饷案发,崔尚书因此被皇上申斥,而郑贵妃的兄长,正好在户部任职。”
沈昭月倏然抬眼,好像有些明白了:“所以是郑贵妃想……”
“一箭双雕。”陆连璋声音渐冷,“既能为崔嫔谋得皇子稳固地位,又能借机拿捏崔尚书。毕竟若东窗事发,崔氏全族的性命都系在郑家手中。”
窗外忽有夜鸦啼鸣,陆连璋眸光骤然一凛:“所以将来即便事发,郑贵妃也能全身而退,因为明面上,所有证据都指向崔嫔,是她求子心切,方才铤而走险谋害惠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