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昭庆帝表情一僵，随即最先出现在他脸上的是真情实意的喜悦，随即才是晦暗不明的意味深长，“真的醒了？”
那名太监点头如捣蒜，“真的醒了，娘娘都开口说话了！她问顾三小姐圣上您在哪里。”
闻言，昭庆帝的嘴角又不自知地上扬。
虽然他的疑心病发作的那么厉害，虽然他防着这个防着那个，连亲弟弟和枕边人都怀疑，但他其实也是真的想看到顾红棠安然无事。只是他一想到她有自己服毒的可能，身上的血好像都跟着冷了。
眼下听说她醒了就开始四处寻他，他又忍不住开始高兴。
此刻他就像一个偷尝禁果的人，一边知道这样是犯了禁忌，是不对的，一边又满心欢喜地告诉自己，她心里还是有他的，才一醒了就问起他。
一时间，什么帝王心计，玩弄权术的手段都被他抛到脑后了。他有些毛毛躁躁地说：
“快带朕去沁华宫！”
·
昭庆帝赶到时，顾红秩正端着碗，小心翼翼地给顾红棠喂药。因为怕惊扰到刚醒来的爱妃，昭庆帝没有让宫人先进来传报。因此等他走进内殿，顾红棠抬起眼角看过去，才知道他来了。
她原本歪靠在高高垫起的枕头上，见到他来立刻要坐直身体，顾红秩一时顾不上向昭庆帝下跪，连忙扶住她，而昭庆帝见状也立刻道，“红棠不必多礼，赶紧歇着。”
说罢，他面露些许急切，看那样子恨不得亲自扶着顾红棠躺下。
顾红棠对他虚弱一笑，然后轻轻拍了拍顾红秩的手背，声音沙哑，语调却很柔和，“秩娘，还不赶紧给圣上请安？”
顾红秩放开她的手臂，提着裙角就要给昭庆帝跪下，却被昭庆帝抬手制住。
“三妹妹，坐下吧。”
这话是对顾红秩说的，但谁都能看得出来，昭庆帝的心思完全不在顾红秩身上。他一直望着顾红棠，那眼神好似要把她揉碎了融进自己骨肉里似的。
骤然间看到昭庆帝对自己二姐流露出这样炙热的眼神，顾红秩心里微动，却不是感动。在她重生前昭庆帝的所作所为，还有不久前昭庆帝说的话做的事，已经让她看透了这个男人。
所以她知道，对他来说，再强烈的感情最后都要败给他的皇位。
金銮殿上的那把龙椅就像是囚笼，也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怪物的血盆大口。
不管是怎样的热情，怎样的温存，最后都会被它吞没。
顾红棠咳嗽一声，又看着顾红秩说，“圣上让你坐下，你就坐下。”
闻言，顾红秩乖巧地坐在了床尾，随即就低下头，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尽力不打扰帝妃两人含情脉脉。
昭庆帝上前，坐在了床头，把顾红棠还在发冷的手攥得紧紧的。见到她苍白的脸，难掩憔悴的神情，他心疼的很。但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这种心疼并不妨碍他怀疑她是自作自受。
“红棠，你昏迷这几日，朕要把心都操碎了。”他低声道。
床尾的顾红秩在心里冷哼一声，心道你确实是把心都要操碎了，天天忙着怀疑我们嘛。
顾红棠笑道，“红棠还能醒来，说明阉王爷没有收下臣妾。他打发臣妾回来，继续陪着圣上。”
她这一笑，笑到了昭庆帝的心里去。
他觉得，她怎么笑都好看。即便此刻一脸病容，她也好看的令人发指。他也算阅人无数，但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人。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几分黏腻的暧昧，顾红棠感觉到什么，又是轻笑了一下，看着他的目光却越发清明。
被这双清亮美艳的眼睛看着，昭庆帝忽然觉得，他很是不堪，而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红棠，当日在御花园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落水？落水之前，是不是有人推了你？”他一脸关切，“你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都要告诉朕。如今还没查出给你下毒的人，但朕已经命令各宫禁足了。真要查出是谁，朕绝不手软。”
顾红棠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她轻声道：
“圣上，臣妾在落水前恍惚了一瞬，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昭庆帝皱起眉头，“那在恍惚之前呢？谁在你旁边，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没有什么人是反常的？”
顾红棠摇了摇头，缓缓说：
“当时臣妾站在一众后宫姐妹之中，她们都离臣妾很近，臣妾也并未留意什么，说不出有何反常之处。”
昭庆帝点了点头。
顾红秩离得远远的看了一眼昭庆帝脸上的神情，没有错过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那一抹深意。
他现在面上不显，她暗自猜测着他的心思。他无非是觉得她二姐醒得太快了。柳谷主的医术过于高明，这么快就让二姐转醒，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好事是让她们这些家人安心了些许，坏事就是让昭庆帝的疑心病发作的更厉害了。她能察觉到他对顾家的怀疑在不断加剧，必须得想到办法自证清白。
她这个皇帝姐夫向来喜欢猜忌别人，一件简单寻常的事，他都要分出好几层意思去揣测。她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别人就也会知道，就有胆大包天的人想利用他的多疑，借着皇帝的手来收拾顾家，那是事半功倍。
眼下昭庆帝已经在怀疑是她二姐自己给自己下毒，然后演戏给他看，这就是给她二姐下毒的幕后黑手乐于看到的。
这个幕后黑手想让圣上觉得顾家用这一出苦肉计，有意让白露为霜在十年后重现，为的是除掉后宫中挡了宸贵妃路的敌人，譬如朱皇后。
而且幕后黑手应该不只是一个人，或者说，有很多听命于他的亲信在为他做事。
这些人想让圣上觉得，顾家是要误导所有人，贼喊捉贼，借这一手把和郑宦余孽还有西凉人勾结的罪名嫁祸到顾家的对头身上，如此名正言顺地除掉对头，而真正和乱党牵扯不清的其实就是顾家本身。
所以，他们一定早就在暗中准备好了顾家嫁祸旁人的证据，只等着时机成熟，让圣上自己去发现。落在御花园里的荷包和耳环，都是他们的手笔。
还有知夏提到的蕙嫔，就是这群别有用心之人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