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躲藏在暗处，就像是深夜之中的猎人，将昭庆帝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也将她二姐和顾家都算计进来，好似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她们正在一步步地堕入看不见的陷阱——
但他们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焉知谁能笑到最后。
她垂下眼眸，藏住眼里的情绪。
这时有太监进来禀报，说延春宫西偏殿的蕊嫔娘娘醒了，但在病榻上发起了疯，一直神神叨叨地说着宸贵妃害死了她的孩子，她要让贵妃偿命的话。
昭庆帝一听这话，一张脸拉得老长，仿佛是被气急了，登时怒斥道，“蕊嫔的疯病怎么又犯了？之前不都说她治好了吗！她的宫人又是怎么伺候她的，就任由她如此胡言乱语？”
顾红秩冷眼看着昭庆帝，心想他装出愤怒的样子来，真是够虚伪。一个皇帝能虚伪的这么有细节，也是让人敬佩了。她就不信他不知道蕊嫔的疯病是怎么犯的，要不然蕊嫔用过的东西也不会被送到她这里来了。
而且这个点头哈腰的小太监要不是提前得了授意，哪里敢在这时候进来禀报这等事。
别忘了，她二姐还在床上躺着呢。
能跟随昭庆帝的奴才想必都是有眼力见的，这个小太监不会想不到，他要禀报的事会影响到她二姐的情绪。倘若贵妃娘娘被这件事刺激到有个好歹，他能担得起？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但他还是进来了，好似十分莽撞地当着她们的面直言禀报了。
依她看，他就是昭庆帝授意来试探她们的。
很可能蕊嫔早就醒了，只不过故意要挑在她二姐醒过来的时候，让人进来说这么一嘴，这样他就好明目张胆地观察她二姐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顾红秩的胸口发闷，完全是被昭庆帝给气的，但他是皇帝，她只能受他的气，就像她二姐也只能受他的气一样。
她二姐的心何等玲珑剔透，她都能想到的事，二姐怎么可能想不到。可怜二姐刚从昏迷中醒来，就又要小心谨慎地面对昭庆帝的刺探。前脚刚从鬼门关回来，后脚万一踏错，就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这就是圣上宠妃的待遇？
顾红秩不敢去想，此刻她亲眼看着的就有这么一桩，那她不在宫中时，二姐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二姐那样要强的真性情，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昭庆帝又训斥了那个太监好几句，随即大手一挥，让人滚了，又坐回到床边，好声好气，似乎无限宠溺地对她道，“红棠，你放心，蕊嫔犯起病来说的话，这宫中不会再有人听去。朕已经让戚掌院去给她治了，你别把一个病人的胡言乱语放心里去。”
闻言，顾红棠很淡地笑了笑，一双病中仍风采不减的眼盯着昭庆帝，低声道，“圣上既然不想让红棠把这些话放心里去，又何必让人故意说给红棠听。”
听到这话，顾红秩微微怔住，二姐能看出来不奇怪，但她没想到二姐竟然直言不讳。
昭庆帝脸上的神情僵住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爱妃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顾红秩算是明白了，敢情这位万岁爷高兴了就叫她二姐名字，不高兴了就说爱妃。
他这份爱，还真是让人承受不起啊。
“臣妾是什么意思，圣上清楚。”
顾红棠也不顾忌什么，完全是直来直去的样子，缓缓道：
“臣妾不知道圣上在想什么，为何要让臣妾听到这些话。难道圣上是又怀疑当年蕊嫔小产的事了？关于这件事，臣妾已经自证清白了。但既然如今旧事重提，那臣妾就多说一句。当年蕊嫔有身孕时，臣妾并未做过害她的事，臣妾的宫人也没做过。她为何这么很我，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相信清者自清。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眼下就算是让臣妾直接和蕊嫔对峙，臣妾也可以奉陪。圣上若是对臣妾有怀疑，那就挑明了说，千万不要藏头去尾的。臣妾愚笨，不喜欢猜哑谜。”
这话把顾红秩都给听愣了。
这次进宫，抛开危机不谈，她确实很开眼界。
譬如她知道了，昭庆帝原来是那样愿意在微末处试探人心的性子，倒是怪有耐心的，和她想象中的皇帝不一样。
再譬如，她二姐和圣上说起话来竟然是这个风格。
昭庆帝就耍了这么个小心思，结果被顾红棠当着娘家妹妹的面给揭穿了，他很有些下不来台。但要说撂脸子来压人吧，又显得他太玩不起，像是恼羞成怒，他在顾红棠面前可是很要面子的。
再看她此时白着脸，虚弱憔悴，一身病气的模样，他又觉她如西子捧心，别有一番风情。
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他理亏，太重的话他是怎么也说不出来，正当他想不轻不重说几句时，偏偏顾红棠忽然一阵咳嗽，好似是要把肺都咳嗽出来，让他一下子就慌了手脚。
“快叫太医！去延春宫请戚掌院回来！快！”
他急得一头汗，像被人推进了油锅里。
顾红秩上前给二姐拍着后辈，听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心里涌起一股极致的怒火。现在他又好像心急如焚了，但她二姐刚醒，是谁拿那些破事来刺激她的？
她二姐要是再出个什么好歹，那就都是他害的。
可她又只能眼睁睁看着顾红棠越咳越厉害，还有几滴鲜红的血落下，像是妖艳的扶桑花爬在床褥上。随即又是几滴泪落下，把血给浸湿了，让血珠的颜色变淡，却又化得更开。
顾红秩并没意识到，她忍不住哭了。
昭庆帝看到顾红棠吐血，脸色灰败地愣住了。他像是想不到，几句话，一点心思，就能将顾红棠伤成这样。原来这种叫白露为霜的毒，真如此厉害。原来他给她的毒性，比起白露为霜也不多让。
他伸出手想碰顾红棠，想让她好受一点，却被脸都涨红的她轻轻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