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非是想说,大周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儿子对父亲要唯命是从,那身为臣子对皇上就更应该唯命是从了,而他们生在这样的权臣之家,现在还生出了不臣之心,这时候去讲究这个,难道不可笑吗?
想到这里,沈子甯又微微一笑。他觉得,这是真的很可笑。
沈子筠不知道他是在笑什么,又压低声音道,“父亲对母亲很生气,他说要给母亲一个教训。”
“已经给了。”沈子甯连眼睛都不眨,不急不慢,“我在母亲那里请安时,李奶奶刚好过去,她请母亲教出掌家之权,闭门谢罪,原因是母亲违背了沈家家法。现在,掌家之权在李奶奶手上,她对母亲的态度很不客气。”
沈子筠听完之后神情大变。
这个李奶奶当年是他祖母的陪房,也是他父亲的奶娘,在太夫人去世后,她在太傅府的内宅就是最德高望重的下人,就连他们的母亲都要因为辈分对她客客气气。
而李奶奶一直都对他们母亲不假辞色。
他以前一直都不明白李奶奶就算再德高望重,也只是个下人,是哪来的底气如此对待沈家如今的当家主母,后来赵夫人告诉他,说李奶奶是他父亲的人,这就是李奶奶的底气。
“父亲让李奶奶夺走母亲的掌家之权,这不是当众打母亲的脸?”他咬牙道。
沈子甯缓缓道,“父亲要的就是当众打母亲的脸。”
“但为何要这样?”沈子筠一时哑然,愣了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算母亲真有地方做得不对,父亲他也不应该当着这一家子的人的面,让母亲下不去台。”
“兄长,我们做儿子的只知孝顺高堂就是了。至于这高堂之间的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沈子甯的音调没有起伏,好似是在说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沈子筠愤怒地盯着他,“你说的倒轻巧,这事关我们的母亲,说不插手就不插手了?你难道就这么无情?这样闹下去,若是父亲说要休弃母亲了,你也不管不问?那母亲生你这个儿子出来,有什么用?”
听到最后一句,沈子甯的眸光变得深沉,他看了一眼沈子筠,脸上的神情让沈子筠感到陌生,“兄长,你总是在不该心狠的时候心狠,该你心狠了,你又讲起情分了。”
沈子筠只觉得可笑至极,他承认他有时候做事是缺德了一些,但母亲的事也要他狠心,他还真狠心不了。
再看沈子甯,对方淡定从容事不关己的模样着实让他愤怒,他正要说我往日真是看错你了,就听沈子甯幽幽地开口,“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水太深,不是你我能淌的。父亲应该也和你说过,母亲不是你看到的模样。她做的事,有很多你不知道。”
“胡说!”沈子筠板着脸道,“母亲自从嫁入沈家以来,一直为家业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心一意的为父亲浮出,对我们更是有养育之恩。你现在说这些,就不怕让她心寒?就算她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那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做儿子的更不该去苛责她什么——”
沈子甯干脆地打断他,“你知道祖母是怎么离世的吗?”
“她老人家不是病逝?”沈子筠皱眉,不知道沈子甯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来。
沈子甯却是对他笑了笑,语气中有几分薄凉。
“祖母生前笃信佛法,临终前她还在家中的佛堂里独自念经修禅。她修禅时必定要让身边伺候的女婢仆妇都去外面等,那偌大佛堂中就只有她一个人。结果第二日一早,女婢推门而入就见她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昏沉不醒,连忙请家里养着的郎中来看,看过之后郎中说她是心脉失调的老毛病又犯了,又因犯的突然,她老人家便晕厥过去都来不及呼救。祖母就这么在病床上挺了一日,什么药都用了,还是没救回来。大家都以为是阎王爷叫她走,是她命数该尽,但若是她在佛堂的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呢?若是她身边伺候的人中有谁说了谎,有人趁她独自在佛堂时对她做了什么手脚,又该如何?”
沈子筠就算再迟钝也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脸色剧变,“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沈子甯看着他的眼睛,“父亲前几日将曾经在祖母身边伺候过的人都请起了别庄,你以为是叫她们过去做什么?唯有一个李奶奶没被叫过去,因为祖母在佛堂出事的那天,她孙女嫁人,她去吃喜宴了。”
沈子筠的心头浮现出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测,他瞪大眼睛,满脸骇然。
他想到祖母还在世时,母亲一直在祖母面前伏低做小,而祖母却总是不愿给母亲好脸色,因为她老人家觉得赵氏配不上自己才高八斗的宝贝儿子。
他还听说,当年要不是祖父拍板定了不退婚,如约迎娶赵家女,祖母还想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嫁给父亲做正妻。
看着沈家愈来愈好,自己的宝贝儿子又坐上了太傅之位,太夫人就越发嫌弃起儿媳的家世来,怎么都看儿媳不顺眼,还公然说过赵氏就是一个毒妇,撺掇着沈太傅休妻再娶。
而在沈子筠的印象中,他的母亲赵氏向来都是隐忍不发的,不论遭到怎样的刁难,也从来不因为婆婆的态度就跟丈夫争吵,照样尽心尽力地伺候公婆,每日晨昏定省,都做的让人无可挑剔。所以在他眼里,这世上的女子就没有比他母亲更能被称为贤内助的了,可现在听沈子甯一说,他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的母亲,他的亲娘,真是他平日里看到的那个人吗?
“现在被翻出来的,不只这一件。”沈子甯低声道,“兄长,你还记得三年前吴家表妹的事吗?”
沈子筠顿了顿,他当然还记得。
他的祖母就姓吴,那位吴家表妹就是他祖母的娘家侄孙女。他还记得那个姑娘穿的裙子边上总是绣着好看的栀子花,他祖母没去世时,她常来沈家做客,每回都缠着他,让他给她讲诗书,还送给他自己亲手绣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