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讨厌这个明媚妍丽的表妹,也对她动过一些心思。他也知道两家的长辈乐于看到他们来往,吴家人想把女儿嫁到沈家来,亲上加亲,他本人亦不反感。
直到三年前,一切戛然而止。那次他和族中兄弟一起喝了酒,三更天里他和一个小厮提着灯在沈府的庭园里走,就看到假山后面的小亭子里,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
小厮提起灯往那边照了一照,随即他就看到吴家表妹涨红的脸,在她旁边的青年男子衣衫不整,那人竟是她的亲堂兄。两人都是一般的凌乱不堪,他当即胃里就翻涌了起来,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就大吐不止。
他没有和别人说这件事,但第二天他就听见别人都在说吴家的闲话。据说是这对私会的鸳鸯被巡夜的下人抓到了,闹得沸沸扬扬。
吴家出了这样的丑闻,自然没脸再和沈家谈婚事,自那之后沈子筠也再没见过那个爱笑的小表妹。
再后来听人提到她,说她在吴家病死了,是什么病也不知道。还有下人偷偷议论,说是吴家的当家人容不下这样的丑闻,私下里直接处死了这个孽女。
沈子筠自然不会因为一个表妹的死就有多伤心,实际上他也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一个自甘下贱还和堂兄搅在一起的女子死也就死了,这是她自己作的,怨不得谁。
但现在想想,他却又不敢信了。
吴家是候府,他那小表妹又是嫡女,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样的世家小姐真能干出那等无耻之事吗?
而她之前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对他有情意的,就算是要和人私会,也不该是和家里的堂兄啊。
“这件事又和母亲有什么关系?”他浑身发冷,双手都攥成拳头。
“据说是当年伺候吴家表妹的贴身婢女不知怎么被撬开了口。”沈子甯沉着眸子,也不再看兄长,声音很是低沉,“现在有人指认,吴家表妹干出那等苟且之事时,神智并不清醒,有人给她下了药,把她弄得昏迷了再带到后山去——”
“够了!”沈子筠崩溃般大喊了一声,然后赤红着双眼,瞪着自己的弟弟,“就算如此,这怎么就和母亲有关系了?给吴家表妹下药,坏了她清白,这对母亲有什么好处!”
沈子甯陷入沉默,沈子筠激动道,“你说话啊,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不想让吴家表妹嫁给你,她想给你的婚事做主,想让你娶她中意的人选。”沈子甯缓缓道,“祖母让她知道了婆媳不和带来的后果,所以她不希望她将来的儿媳也不服她。况且吴家表妹姓吴,那是祖母的娘家人,她怎愿意让这样一个女子入门?”
沈子筠震惊到嘴巴都闭不上,他真没想到赵夫人居然如此狠心。那吴家表妹的性子很好,活泼却又懂规矩,这样的女孩子往长辈面前一站,就没有长辈不喜欢她的,怎么他母亲就为了这种原因,用了这么阴毒的手段,完完全全的毁了一个女孩子的清白和一生?
即便沈子筠也有过恨一个人想恨到让对方不得好死的心境,但也觉得他母亲简直太可怕了。
“她若是不想和吴家结亲,大可以用别的办法。”他声音微颤,看着沈子甯的眼里充满茫然,“她不是向来有很多手段的吗?再不济她可以和我说,我会听她的,我又不是非吴家表妹不娶了。即便父亲铁了心要让我娶吴家表妹,这里面也一定有余地,怎么就——”
怎么就要平白害死一条人命了?
又不是有深仇大恨,那吴家表妹从没做过对不起他母亲的事,为何如此呢?
“那你说,祖母的死又怎么就至于走到那一步?”沈子甯沉声道,“即便没有人动手脚,就凭当时祖母的身子,也活不过几个年头。就算是恨透了她,只要等她自己闭眼,不也什么都过去了。”
沈子筠哑然。
沈子甯没有再和兄长多说什么,有些事懂的人自然会懂。就像他在李奶奶去赵夫人那里之前,就明白祖母的死不简单。他还明白,母亲要弄死祖母,是因为祖母当时越跳越欢,硬逼着父亲休妻再娶彻底惹怒了她。因此即便她明知道父亲不会听从祖母的意见真的休妻再娶,她也容不下祖母再多活几年。
嫁入沈家这些年,赵氏的心性在常年的压抑忍耐下早就扭曲了,绝非常人可以度之。以至于她忍到最后关头,再也忍不下去了。以至于在太夫人去世后,她看到吴家女想和自己的长子联姻后,用了那么歹毒狠辣的手段,彻底毁了那个女孩,断了吴家的念想。
这就是她报复她所恨之人的方式。
正因为早就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沈子甯在看到母亲有今天后,心绪没有任何起伏。多行不义必自毙,没有人可以逃过宿命里的下场。
作为儿子,他没能在母亲走上不归路之前劝她回头,没能在母亲被祖母那般对待时站出来维护她。那在母亲做了这些之后,他对她最后的孝顺就是不当面质问她,就好像他永远都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就好像他永远都只是一个只知道读死书的书呆子。
对沈家,他也是一样。
他一直都不过问父亲和族中叔伯所密谋的那些事,不是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懂。他从三岁起就是神童,这世上还没有他不明白的道理。但正是因为什么都明白,他才知道,他父亲在别的事上都没做错,唯有在最重要的事上做错了。这一错,必将惊天动地、惊世骇俗,也必将折戟沉沙、血流成河。
但已经没法回头了,早在沈家的前几代人刚萌生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就没有办法回头了。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有任何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念头,那都是妄想。就算沈家在这时回头,褚氏皇室也容不下他们,只有那一条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