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沈太傅毫无武功，也敢伸手捏起北川的下巴，对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顿了顿道，“你是玲珑坊的人，知道玲珑坊的规矩。事情败露，你该在第一时刻咬碎齿中毒药自尽身亡，为何不死？”
这一幕场景诡异却有趣，一个人问另一个人，你为什么不死，而且还问的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北川心里也生出一股荒唐感，他觉得自己活得太糟了，确实是该死，但不是在事情败露的时刻，而是他糊里糊涂加入玲珑坊的那一刻就该结果自己的性命。
只是当年他还太小，小到不知死活，没有趁早了断，这么一路挣扎着活到了如今，眼看着明年就要到了而立之年，已经过了可以无牵无挂立刻了断的时候。
所以他被活着带到了沈太傅面前。
“因为当时不想死。”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活人般的情绪，但还是不能让沈太傅看得真切，总觉得他那眸子里藏着什么，藏得很深。
“你有事瞒着我。”
沈太傅松开他的下巴，叹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直起了腰，伸手放在他的头顶拍了拍，就像在拍狗。
“你应该知道，我会怎么对待一个疑似叛徒的人。活到现在，对你而言是个错误，因为你得活着去领教那些能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了，可怜你这一身好皮肉，就这么遭了殃。”
北川抬了抬眼皮，看着他，忽然道：
“那我现在死，还来得及吗？”
沈太傅有些阴恻恻地一笑，对他摆了摆手指，“来不及了。”
说着，沈太傅就转过身，要叫人进来把北川拖下去。但就在这时，他的后脖颈一凉。他来不及回过头，只听到后面传来极其爽利干脆的动静，像是刀子捅进肉里又拔出来的那种声音。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确定自己身上没有异样，才缓缓回过头，就看到北川不知何时竟然挣脱绳索站了起来，胸口插着一把利刃，却在对他笑。
“你——”
沈太傅皱着眉头，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一刀捅死北川的人露出脸，是贴身保护沈太傅的死士，也是玲珑坊豢养的杀手。论身手，这死士比起北川差不了多少，但他独立于玲珑八使之外，只听沈太傅一人的号令。
“刚才他动的太快，来不及制住他，只能一刀捅了他，这样他就没力气了。”
死士说起话来也很死性，但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已经让沈太傅明白了因果。
沈太傅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知道刚才自己是历经了一次身死关头，他瞪着还没咽气的北川，冷冷道，“所以你明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不咬碎毒药，留着一条命是用来对付我的？”
北川死到临头还在笑，却不显得狰狞，倒是莫名有了几分慈悲为怀的神性，看得沈太傅颇为瘆得慌。沈太傅知道北川是再也不可能作妖了，但还是退了一步，看向死士道，“不是封了他所有的穴道吗，他怎么可能还挣得开？”
死士摇头，示意他说自己也不知道。
倒是北川张开嘴，断断续续道，“我，有绝活，困不住我。”
他说的颠三倒四，但沈太傅听明白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封住全身穴道的秘法自然也有破解的办法，有人能找到不奇怪，是自己托大了。
北川这次的突袭给沈太傅提了醒，他想以后不管怎样，都要离这些牲口一般的武功高手远一些，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谁让你来杀我？”
沈太傅又问。
但这时北川已经死不瞑目地咽了气，永远都不能回答他了。
眼见北川死透了，沈太傅一脚把人踹到地上，带着满脸戾气道，“把他弄下去，找个地方埋了。”
这种活不是死士该干的，死士要做的就是埋伏在暗处，随时随刻贴身保护他，自有别的人进来把北川拖走。
北川确实是死透了，然后被人永远地埋在了地底下，所以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他没有咬碎毒药回来见沈太傅，选择拼着一条命偷袭沈太傅，不是受了别人指使，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在世时的所有年华，为了他手上曾沾过的鲜血，为了他惨死的师父，为了冤有头债有主。
这是他的第一个秘密。
第二个秘密，是那夜在安国公府的内宅里，他给顾红秩送去了第二杯毒药，却只让她喝了瓶子里一半的毒。
其实他从那时候就心知肚明，他早晚有一日会死于非命，这算不上什么，他作孽这么多，也是罪有应得。但他在得到自己的下场前，想找个人发一发善心。
而他选择对着顾红秩来发自己的善心，并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见她长得挺好，是个肤白貌美的小娘子，很符合他的审美。他觉得像她这样的小娘子就白白地死了，挺可惜的，毕竟还有燕王殿下这样的人那么迷恋她，要是能让她晚点死，就让她晚点死吧。
他甚至都不能确定只让顾红秩喝一半毒药，是不是好事。他只是很简单地想着，人平时着凉伤风请郎中来开药方，郎中都要把剂量写好，那毒药应该也是讲剂量的，若是剂量少，那毒性应该也就少一点。
至于为什么没让顾红秩一口不喝，是因为他怕她一口不喝，那就比起以前一点变化都没有，到时候再让玲珑坊的其他人起了疑心，那就不好办了。
因此他不知道，他这一点可怜的善心确实起到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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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芳宗给顾红秩又诊了一次脉，他每回给顾红秩诊脉都要用上很久，坐在床边的板凳上闭着眼睛，久到都让细儿和百灵怀疑他是人老了精神短，打起瞌睡来了。
当她们刚有了这个念头时，他就猛地睁了眼睛，目光分外有神。
顾红秩躺在床上，看着他收回手，低声问，“柳谷主，我怎么样？”
“比我想的好。”柳芳宗这句话不是在哄她，是实话，他想了想，又道，“你体内的毒当真不算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