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身旁的就是沈府的管家老孙，他撕下脸上贴的假胡子，沉声道，“你骂的再响又有什么用，现在人家手里就是有筹码。而我们只是给老爷办事的，不该感情用事。不然事情办砸了，他老人家绝不会放过我们。”
他一想到褚栖月不仅将计就计，还能想到解药换解药这样的奇招，就知道太傅大人这回失算的不冤。姓褚的虽然是要美人不要命的性子，但这头脑和手段都不是常人可比，太傅大人纵横京城这些年，算是遇到对手了。
“我也没感情用事，就是说这件事。”男子现在除了愤怒之外，心里还有强烈的惴惴不安，“你说我们就把那俩狗腿子的话带回去向老爷复命，老爷会不会不高兴？燕王可是要大公子亲自去送解药啊！”
“老爷会不高兴，但这就是燕王的条件，我们没本事压他们的价。”说到这里，老孙欲言又止，其实他还有后半句，现在就连沈太傅都没有本事压燕王的价。
原因很简单，顾红秩体内的毒是慢性的，想要解毒不急于一时，所以褚栖月有时间跟他们扯皮，但沈太傅体内的毒，可就等不了那么长了。
每过一个时辰，沈太傅身上的痛楚就会增加一分，更别说这毒能在几日之内就要他的命。
所以老孙有预感，沈太傅会答应褚栖月的要求。
而且是很快就答应。
果然不出他所料，沈太傅还真没怎么犹豫。
“老爷，燕王的人说，他们一定要请人当场确认了那一味药材是真的，然后再把解药交给我们。经过上次的事，他现在对我们已经失去了信任，所以只有让长公子出面，他才能感受到我们的诚意。燕王还让人提醒，说用易容术这一招是没用的，到时候他派去换解药的人会提着灯笼把长公子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老孙回到沈府后将褚栖月派去的人的原话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沈太傅阴着脸听完，沉默了片刻后对他道，“去叫子筠过来。”
“是。”
在沈太傅的所有亲信中，老孙的话几乎是最少的，但办事能力却是最强的，因此沈太傅对他很满意，觉得子夜这一趟约得让老孙跟着去。他头脑清醒，如果真有突发情况，他知道该怎么办。
自从赵夫人被软禁后，沈子筠在沈府就沉寂了很多。旁人不知他受了什么打击，只知他这个原本热衷于到处开屏的大孔雀忽然就像斗败了的公鸡，意志消沉地窝在自己的小院里，连院门都不出。
昨日他还对着宠爱的通房大丫鬟发了很大一通脾气，扬言要把人撵出去，给那如花似玉的丫鬟吓得一哭二闹三上吊，绳子都悬在房梁上了见他竟然狠心到不来拦着才消停下来。
他的通房大丫鬟万念俱灰，他也是一样的万念俱灰，但他房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原因，只当他是耍大少爷脾气。
老孙进他的小院时，他正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袍，疯疯癫癫地在院子里泼墨。只见地上摆着好大一张宣纸，他拿着羊毫笔把上好的徽墨洒得到处都是，自己身上的白袍也染上了墨，又故作肆意地仰天大笑两声，做出魏晋风流的姿态来，潇洒嚎道，“好一个近墨者黑！近的好，近的好！”
旁边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压低声音彼此耳语，“我们大少爷不会是疯了吧？昨日说要把媚儿姐姐赶走，今日又开始搞什么泼墨画，明日不知还能干出什么来。”
“是啊，这样下去不知还要这么荒唐。要是夫人没有被闭门思过，大少爷也不至如此。”
“唉，这也不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该议论的，但大少爷——”
几人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像是孤魂野鬼一样阴恻恻飘进来的老孙，吓得立刻都闭上了嘴。老孙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随即就朝仍然在自我沉浸的沈子筠走去。
“长公子，老爷要见您。”
老孙在沈子筠面前站定，毕恭毕敬地对他躬身。
沈子筠眸光一沉，立刻就脱离了刚才如梦如痴的状态。父亲这时候叫他去做什么？他怎么想都不觉得会有好事。
但父命如山，他也不可能不去。
“等我换一身衣服。”
等他换完衣服，他一改之前的颓丧不羁，看上又是昔日那个翩翩贵公子。他跟在老孙身后出了二门，去了前院，被引进了书房。
“父亲，您——”
看到沈太傅的那一刻，他不禁怔住，因为沈太傅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难看的好像要死了一样。
沈太傅看到他震惊的神情，却是平静地笑了笑，“为父的脸色很难看，是吧？”
沈子筠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流了一身冷汗。他深知若父亲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得了重病，有个三长两短，那沈家六神无主，连主心骨都没了还拿什么去和褚氏抗争？
所以不论如何，他父亲都绝对不能有事！
“儿子这两日没来向父亲请安，竟不知道父亲抱恙，儿子不孝！”沈子筠双腿一弯跪在了地上，给沈太傅磕了一个头。
沈太傅看着长子，目光深邃，还有几分恍惚。
众人都说他偏爱长子，还说沈家这一代的子弟中沈子筠的资质最好，就连沈府里他的亲信都这么认为，但他自己清楚，赵氏给他生的这两个儿子中，真正能出息的是沈子甯，而不是沈子筠。
他们这对兄弟就好比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打手在擂台上，一个是花拳绣腿，耍起来格外威风漂亮能唬人，实则只是金玉其外经不起推敲而已，另一个看着瘦小沉闷，根本就不像是有功夫在身的样子，但其实是深藏不露，一出手却能技惊四座。
沈子筠是前者，而沈子甯是后者。
少年人再聪明也往往摆脱不了人生阅历不够丰富的缺陷，因此他们中的佼佼者也往往是锋芒毕露不懂得藏拙的，在年长者看来总有几分乳臭未干的幼稚，真正少年老成的很少到，能做到深藏不露的更是凤毛麟角。
但沈子甯却做到了，哪怕是在父母和族中兄弟面前也从来都不显露分毫真实的才干，全力以赴装出平庸呆板的模样，好像他生来就是个书呆子，任凭兄长的光芒完全盖过他，任凭自身黯然失色，被人忽视。
甚至就连沈太傅都记不清了，沈子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伪装起来的。